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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碩笑了一聲:“走走,下樓吃去!”
兩人來到樓下,這才發(fā)現(xiàn)時間已經(jīng)很晚,店面已經(jīng)打烊,阿毛也已經(jīng)關上店門回家了。譚碩看來是真的很餓,一進店就麻利地把米粉煮起來。這時他已經(jīng)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似乎他已經(jīng)忘記了剛才的談話,又似乎先前的一切不愉快都不曾發(fā)生。但秦海鷗知道事實并非如此。
從表面上看,譚碩生活得很自在,或許他自己也真的認為這樣的生活很好,但實際上,他這么多年來一直處于自我封閉的狀態(tài),即使恢復了創(chuàng)作,也沒有再寫過任何鋼琴作品,這足以說明在譚碩的心里,仍然存在一個巨大的死結。
這個心結要如何才能解開,秦海鷗不知道。如果抄襲的事實無法得到澄清,還有什么辦法能讓譚碩從這件事的陰影中走出來?從前秦海鷗總想著為譚碩做點什么,他以為幫譚碩切菜擦桌子端米粉,或是找人幫譚碩錄音救急,就算是為譚碩盡了一份力,但現(xiàn)在他明白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與深埋在譚碩心中的那個核心問題相比,這一切都只是細枝末節(jié),就算他做得再好,也不可能真的幫上譚碩。盡管他一時還沒有想到很好的辦法,但至少他終于知道了譚碩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終于有了一個正確的方向。
譚碩把米粉撈出來,盛了滿滿兩大碗,兩個人坐下來吃。
秦海鷗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像這樣坐在空蕩蕩的店里吃著米粉。那時譚碩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個好心腸的米粉店老板,如果有人告訴他,這個人才是《長夜之歌》真正的作者,他一定不會相信。
先前他曾屢次感到后悔,后悔自己把手稿找出來,后悔把手稿買回來,后悔與譚碩發(fā)生爭執(zhí)……但如今,這種感覺消失了。秦海鷗只是感到幸運,甚至就連他來到龍津鎮(zhèn)這件事,也因此具有了特別的意義。如果這一切不曾發(fā)生,他就不會認識譚碩,也不會知道十年前那件事情的真相。雖然真相是令人痛苦的,但這一次秦海鷗不打算逃避,因為他敢肯定,要是今天譚碩沒有把實情說出來,這個人就會把這秘密繼續(xù)藏在心底,藏一輩子。一想到此,秦海鷗便覺得,只要能讓譚碩說實話,無論費多大的周折都是值得的。他一點也不后悔成為這個秘密的共擔者,相反,他認為這是由自己退出樂壇所引起的一系列糟糕的后果中,唯一值得慶幸和高興的事。
兩人埋頭吃著各自碗里的米粉,直到把東西吃進嘴里,才發(fā)現(xiàn)饑餓已經(jīng)難以忍受,一時誰也顧不上說話,安靜的店里只剩下唏哩呼嚕吸溜米粉的聲音。
第四十章
秦海鷗半碗米粉下肚,吃的速度放慢下來,同時把各種念頭和情緒梳理了一下,終于找回了談話的重點。他想到什么就說什么,開口時語氣依然很沖:“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譚碩抱著碗喝了口湯,他已經(jīng)完全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樣子,事不關己似地說道:“什么算不算的,這事已經(jīng)過去了。”說完見秦海鷗皺起眉頭,又笑道,“不然還能怎樣?作品拿不回來,難不成跟他們打一架?或者找倆板磚,趁其不備直接一人一磚拍傻了,這多解恨,可這種事你做得出來嗎?”
秦海鷗不接話,低頭繼續(xù)吃米粉,但吸溜米粉的聲響明顯比剛才大了很多。
譚碩看著他,又好笑又無奈。
打從一開始,譚碩就料到秦海鷗肯定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秦海鷗太單純了,他顯然還沒有接觸過這個社會真正陰暗的那一面,而且從平時的言談能感覺到,他非常愛戴肖聰。譚碩心里清楚,一旦讓秦海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如果秦海鷗不相信他,那么就會立刻和他翻臉,但如果秦海鷗相信了他,那么就會徹底厭惡肖聰。以秦海鷗單純的性格,他只可能二者選其一,不可能處于中間狀態(tài)。前一種情況是譚碩不想看到的,而后一種情況則會讓秦海鷗很難辦。這兩種情況,譚碩都想避免,但事情為什么會演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譚碩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秦海鷗對手稿的事太過執(zhí)著,還是自己在最后一刻意志不夠堅定。
如果秦海鷗沒有將《星海》的手稿找出來,譚碩幾乎都快忘記了它的存在。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真的忘了當年的事。在他發(fā)現(xiàn)秦海鷗偷看手稿之后的那幾天里,他已經(jīng)把這塊傷疤整個揭開,晾曬一遍,再重新遮掩好。盡管這件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年,但在這十年里,這塊疤已經(jīng)逐漸成為了他性格的一部分,而忍耐它所帶來的痛苦,也已經(jīng)成為了他必不可少的生活習慣。當初他帶著這手稿是為了留個紀念、記著教訓,但如今他已經(jīng)不再需要它的提醒。既然留著無用,又可能引起別的麻煩,還不如扔掉。他這么想著,便也這么做了。
可是譚碩做夢也沒有想到,秦海鷗竟然把被他扔進垃圾桶里的手稿找了回來。當看到《星海》和《長夜之歌》同時出現(xiàn)時,他幾乎就要失控,后來對秦海鷗發(fā)火,絕對可算是自兩人認識以來他所做的最不理智的一件事。平時譚碩希望自己至少在面對他人的時候是積極的,因而把負面的情緒都獨自消化掉。可是今天的事情他消化不了,尤其是秦海鷗竟然產(chǎn)生了告訴肖聰?shù)哪铑^,譚碩當時宛如被油煎火烤,沒做多少掙扎就把真相說了出來。
人算不如天算,譚碩想到那手稿,現(xiàn)在也只能嘆氣:“你到底是怎么把譜子找回來的?去垃圾桶里翻出來的嗎?”考慮到秦海鷗有翻垃圾的前科,譚碩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秦海鷗便把在曹楠店里的見聞講了一遍。譚碩震驚了:“他收了你多少錢?”
“200。”秦海鷗也沒瞞著。
“太便宜他了!”譚碩怒道。
秦海鷗道:“我又不能跟他說,那個其實是你寫的。”
譚碩道:“就算你告訴了他,他也不會相信。”
秦海鷗突然道:“你別轉(zhuǎn)移話題。”
譚碩驚訝:“我轉(zhuǎn)移什么話題了?”
自從發(fā)生了手稿的這件事,譚碩漸漸發(fā)現(xiàn),秦海鷗其實并不像看上去那樣乖順,他在某些方面執(zhí)拗得很,這可能是藝術家的一種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