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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松坐到她身邊問她:“告訴我了什么?”
云蓁思考了一下,才說道:“告訴你我是個膽小鬼,從小挨打挨到大,還告訴你我沒人愛,沒人喜歡,只能自己愛自己,自己喜歡自己,可是連我自己也沒辦法愛上自己,甚至討厭自己討厭到一天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就決定去死了。”
林澗松皺起眉頭,像一尊冰天雪地里綠得發黑的松樹,還沒等他開口,云蓁就搶先說:“沒死成,所以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我已經受到懲罰了。”
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輕描淡寫地說著殘忍無比的話。
林澗松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凍在一塊冰水泡里,周圍都是厚厚的冰墻,指甲都摳出血了,還是無法破冰而出,他徒勞地想用體溫去捂化冰塊,結果卻是被凍結在了冰塊里。隔著厚厚的冰墻,老頭躺在旁邊,他就被封在冰里,看著老頭靜靜地躺著,他閉著眼,看不見也聽不見他。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孤單。
盡管從來沒有認真面對過它,可是他知道,心底里的一處地方明明白白鎖著他最深層的恐懼。
這種孤單是他近來才敢正視的。
不同于他以往體驗過的任何孤單。不是童年沒有父母的孤單,他有老頭,有吳貞;也不是睡在老頭旁邊,半夜驚醒伸手去摸老頭鼻息,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聲才放心下來繼續睡去的孤單。有一回老頭半夜發病走出家門,他在凌晨叁點跑到大街上大聲喊老頭的名字,那個時候整個世界都睡去了,只有他和昏黃的路燈面面相覷,沒有行人,沒有車輛,他在大街上奔跑著,聲嘶力竭地喊著,滿腦子都是老頭找不到了怎么辦,那個時候他覺得很孤單,可是現在一想,那其實不是孤單,是害怕。
現在他恍惚想起這種孤單來,可是很奇怪的,那種像壓在胸口的濕衣服一樣,幾乎是有形的孤單居然在不知不覺中不見了。
是什么時候不見的呢,他有點想不起來。
好像在他開門的那一瞬間,云蓁就迅速滲入他的生活,好像她一直在那里一樣,只等著他開門,胸口的濕衣服就被她輕新又柔軟的氣息烘干了。就像童話情節,他住在森林深處,聽到敲門,打開門后,盡管沒有看到人,幾息之間,云蓁的氣息和她本人就從他身旁進來,空曠的房間被填滿了。
從此他就得救了,孤單再也不會糾纏他了。
林澗松突然笑起來,這一笑充滿讓人心動的魔力,他笑起來居然這么天真無邪,像心底一覽無余的孩子。
怪不得他不愛笑,笑起來這么傻,給塊糖就能騙走了。云蓁心里想。
她看著林澗松動作熟練地收拾東西,一件件把衣服折好,放進背包里,行動之間帶出衣服上清新的洗衣粉味道。
他背上包,向她伸出手:“走吧,去給老頭送東西。”
他們頂著太陽又走上這條云蓁走了無數次的路,她一想到爺爺的淚水心里就很難受,她沒有跟進去,坐在高墻下發呆,看著林澗松的白襯衫從五院大門口飄出來。
他個高腿長,單肩背著癟下去的包,陽光刺得他有點睜不開眼,他左右看看車輛,就要向她走來。云蓁臉一下變得煞白,她尖聲喊道:“停下!”
林澗松不明就里地停下了腳步,他們隔著一道馬路遙遙相望。
云蓁謹慎地看了看馬路兩邊,一路飛跑過去,她牽住林澗松的手,小心翼翼地等著一輛汽車疾馳而過,等到確定沒有車了,她才緊緊抓著林澗松的手跑過馬路。
林澗松被她抓得手心里沁了汗,他笑道:“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人帶我過馬路,好新鮮。”
云蓁很嚴肅地說:“你以后過馬路,一定要看好了再過,千萬不能悶頭走,有的時候你好好走著,但是車不好好走,千萬千萬要小心。”
“答應我好不好?”
云蓁看起來焦慮而擔憂,他揉揉她的頭發,說道:“我答應你,一定好好過馬路。”
云蓁放下心來,她說:“我們去哪?”
林澗松反過來問她:“我們去過哪?”
云蓁就掰著手指告訴他:“去過海邊,去爬山,去過我姥姥家,還去過墓園。”
正說著,他們走到了公墓門口,云蓁說:“我們第一次聊天就是在這里面。”
林澗松探頭看了看,說:“走吧。”
云蓁說:“不進去了嗎?”
林澗松笑了:“反正以后都得進去,不著急。”
他笑起來也是轉瞬即逝,以前云蓁會時不時覺得他像結了冰的湖水,現在,湖水融化了,清清凜凜,碧波柔柔。
她突然想起來第一次來他家時的場景,清晨的陽光沐浴了他滿頭滿臉,光線滲入他光亮的頭發和蒼白的臉龐,空氣里都是暴雨過后的泥土氣息。他們在他的房間里,坐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里,半明半暗,安靜又久違。
一次次的重復和重逢,她慢慢了解了他,這段時間里,她就像置身于巨大時鐘中的一個齒輪,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部件,但也參與了這場龐大的時間游戲,她不知疲倦地轉動著,到了終點就跳回原點,她助推著這個機器,似乎能聽到自己轉動時齒輪發出的咬合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