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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蓁跑出門,腦子里還是林澗松那毫不掩飾的同情的眼神。她臉上火辣辣的,沒想到李素君居然能直接找了來,那樣的責罵她都已經習慣了,只是當著外人的面被這樣罵,還是受不了,尤其那個人是林澗松。
她往弄堂最深處跑去,有個小岔路口,她側著身子擠出去,來到了一條熙熙攘攘的馬路上。
以前李素君打她巴掌的時候她總會在心里數,啪,一個,啪啪,兩個,啪啪啪,打歪了一個,算兩個,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她想起李素君小時候給她定的規矩,碗里剩了飯,一個巴掌,考試八十分以下,五個巴掌,早晨起晚了,一個巴掌,頂嘴、罵臟話這種都是兩個巴掌,有時候云蓁一起犯了,那么就數罪并罰,算好了一起打完。
她的臉紅紅的,有點發麻,疼其實是不太疼的,這么多年已經練出來了,她懷疑自己的臉真的被李素君打得比豬皮還厚。而且疼也是其次的,李素君有時候打她的神態真的會讓她膽寒,因為她的眼神一直盯著她的臉,不是在看她的眼睛,就只是看著她的臉,她的皮相,她的外貌,云蓁有時候真的覺得李素君是想把她打毀容。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下走就能走到海邊,云蓁腳步虛浮地往前走,她現在只慶幸這件事情僅僅停留在今天,到了另一個二十四號,林澗松就會忘了它,他就會忘了她在他面前出了這么大一個丑。
旁邊是車水馬龍,行人的喧嘩和車輛笛聲交匯成一道道虛影,云蓁突然覺得特別后悔,為什么之前不躲,林澗松都知道讓她跑,讓她躲,她挨了那么多年打,居然一次都沒躲過,她為什么不躲,太虧了。
云蓁渾渾噩噩地走著,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厲的喇叭聲,一只手一把把她拽回路邊,一輛轟隆隆的摩托嗡的一聲從她身邊竄過。
她驚出一身冷汗,回頭一看,抓著她的正是林澗松。
林澗松皺起眉頭說:“真想死也別去撞車啊,沒撞死反而瘸了怎么辦?”
云蓁看著林澗松,她突然想到,如果按照李素君給她小時候定的懲罰標準,她現在頂嘴,罵人,逃課,談戀愛,甚至想和男生上床,她就是數罪并罰,如果沒有這個時間循環,她必須得收拾東西逃出國境才能逃脫最高量刑了。
然而這場艱巨的審判被林澗松強行打斷了,他幫助她從李素君手中逃脫了,為了這個,她也應該感謝他。
她問他:“她呢?”
林澗松說:“她把我罵了一頓就走了,讓我告訴你回家有你好看的,我想著你肯定朝這個方向跑了,果然,一下就被我給找著了。”
云蓁點點頭:“連累你也挨罵了,對不起。”
林澗松猶豫了一下,說:“你還好嗎?”
十幾年了,她從小被李素君指著鼻子教訓,批評她,教育她,諄諄教誨她。
我難道還不夠乖嗎?
云蓁經常在問自己,沒有人回答她,也沒有人在她挨打挨罵后安慰她,云廷山雖然不打她,但他總是裝作沒看見,一旦他插手,李素君的烈火就會燃到他身上。而且云廷山對她比對李素君還漠然,起碼他會被李素君氣得暴跳如雷,可是他從來沒有對云蓁表達過任何一種父親應該給的感情,給她吃給她穿給她交學費大概就是他理解的作為一個父親應該盡的義務了。
云蓁想,云廷山其實根本就不在乎她挨不挨打,受不受罵,他在這個家里的表情永遠是如坐針氈的,有時候云蓁甚至覺得他想讓她趕緊挨完打好讓他安安靜靜看書看電視玩電腦,李素君罵她的時候聲音很高很尖,扎得人腦仁子疼,后來云廷山就在李素君打罵她的時候找借口出門了,再后來即使李素君不打罵她的時候,他也經常出門,一出去就是很晚才回來。
林澗松這一句非常平常的,禮貌性的“你還好嗎”是云蓁這么多年以來收到的唯一安慰。
云蓁被一股莫名的情緒沖上頭,她居然不知道應該是哭還是笑了。她平常是很少流眼淚的,李素君不會對她的眼淚產生絲毫同情,而且,她的理智告訴她,眼淚對不在乎你的人來說,是最無用的武器,反而是怒火的催化劑。
然而僅僅今天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就對著林澗松掉了兩回眼淚。
她哀婉又凄然的目光到他身上打了個圈,就又藏起來了,眼前的這個云蓁和今天跟著他進五院的云蓁不同,也和在墓園里神采奕奕的云蓁不同,非要說哪里不同,林澗松只能打一個比方:她就像是把自己浸沒到浮著冰塊的冰水之下了,她蜷著身子,任憑那溢著冷氣的冰塊淹沒她的頭頂。
林澗松覺得他必須得說點什么,可是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好像不太合時宜,他只能悶頭陪著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股海腥味撲面而來,浪濤拍打礁石,他們走到海邊了。
已經是傍晚了,天空的靜謐和海的喧囂上下掩映,晚霞下降了,溫柔地鋪在他們的頭頂,夜航的船只亮著幾星遙遠的燈光,夜色模糊渲染了他們的身影,他們并肩坐在一片海灘上,沙子底下還有陽光的余溫,云蓁握起一把沙子,它們順著指縫流下,被海風吹斜飄遠了。
“我初中的時候,那時候還和老頭住在一起,老頭情況不算太壞,大半時間是清醒的,有一回我正在上課,體育課,他來找我,就在學校柵欄外面大聲喊我,又哭又鬧的,他沒穿褲子,只穿了個大褲衩,兩條腿又干又瘦,褲衩后面都是屎,他上了廁所突然發病了,哭著要找我,屁股都沒擦。我就在全班面前被老頭抱著大哭了一場,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林澗松的聲音很低沉,他不看她,就只是給她講這樣一件往事。
“你是在安慰我嗎?我聽說安慰別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訴他,我比你慘多了,你這算什么。”
“那我有沒有安慰到你?”
“有一點吧,讓我有點同情你。”
林澗松身子向后雙手拄在沙灘上,仰起頭說:“同情可不是什么好情緒,我覺得你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太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