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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火柴廠傍晚下工,家屬院里不少以前陶家的老鄉(xiāng)鄰正走在路上,藍衣黑褲灰撲撲的他們認出了陶湘,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表情:“這不是陶家的湘湘嗎?回來啦?”
在他們眼中,陶湘消失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下鄉(xiāng)當知青的少女忽然拖著病弱的身體回了城,可沒待多久又悄然不辭而別。
陶家夫妻說她到香港打拼去了,但他們這些老鄰居卻不信,香港那么遠,一個女孩子如何敢去?
大家紛紛揣測是否是陶湘在北方鄉(xiāng)下犯了什么事被遣送回來,之后又去坐了牢,不然這么些年怎么會連春節(jié)都不回來過。
多年來,說什么的都有,其中認為陶湘是去坐牢的占了多數(shù),但現(xiàn)在一看她饒有出息地回來了,謠言不攻自破,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湘湘,這些年你都在香港嗎?咋也不回來看看?”
“湘湘在外頭該找到對象了吧?怎么沒帶回來?”
“湘湘,這么多年是不是在外頭發(fā)了大財?”
回家屬樓的一路上多的是人想同陶湘搭話,他們打量完她身上昂貴精致的穿戴,每個人眼中都透露出濃濃的艷羨好奇。
陶湘已經不記得他們了,頂多在婆嬸里見到幾個熟面孔,面對問詢她并不答話,只偶爾頷首,笑意矜持又淡漠。
周圍的人卻并不覺得她冷若冰霜,反而更熱情了幾分,簇擁著她來到二樓陶家門前。
陶家屋門大開,里頭是個面生的十來歲小媳婦正在門口烹飪晚食,一見到門口站著的陶湘,那女人怯懦地握住勺子直起身來,滿臉疑惑躊躇。
“光榮家的,這是你夫姐陶湘!”有人幫著陶光榮媳婦宋草介紹道。
而面對陶湘時,他們的話更多了起來:“這是陶光榮從農村討來的媳婦宋草,嫁進來剛滿一年……”
陶湘對著宋草笑意和煦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宋草,在書信里。
大陸與香港通訊不易,頭幾年陶湘和陶家的聯(lián)系幾乎完全斷開,直到近幾年才聯(lián)系上。
年前一封由陶家叔嬸寄來的家信中就提到過他們幫陶光榮娶了一個鄉(xiāng)下媳婦,雖然膽小木訥家境貧寒,但為人老實,慣不會捉奸耍滑,想來就是眼前這位。
宋草也顯然知道陶湘,她有些驚又有些喜,喚了陶湘一聲:“姐,快進來坐……俺去喊爹娘。”
在陶湘被迎進屋后,宋草去陶家夫妻倆的臥室喊他們。
陶湘便趁著這個時候好好看了眼屋內,只見擺設依舊同十年前一樣,只是多出了一些縫紉機、黑白電視等這樣的大型家具,上頭的喜字還沒有揭掉。
她微微蹙起眉頭來,近幾年寄回家的錢不少,可陶家既沒有換新房子住,看著這生活條件似乎也仍然沒什么改善。
臥室里很快傳出動靜,一聽說是陶湘回來,陶家嬸嬸忙不迭就起身跑了出來,連鞋子也沒來得及穿,宋草提著她的鞋追在后頭。
“是我家湘湘回來了?”陶家嬸嬸睜大了眼睛往陶湘身上張望,比起以前刻薄的面相此時更顯得瘦得脫了相,嘴唇毫無血色,果真如陶光榮在信中所說是生了病。
見陶家嬸嬸只怔怔地看著自己,陶湘先開口叫了她:“媽。”
“哎!”陶家嬸嬸猛地上前將陶湘抱在懷里,又是哭又是笑,抬手恨不得打她,可又舍不得,“你可算回來了!”
這時,陶家叔叔也慢吞吞從臥室中扶墻踱步而出,當年他受到的磋磨多,留下的暗疾也更嚴重,如今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得臥床。
眼下他蒼白高聳的顴骨上印了些血色,想來是因陶湘回來的事被高興得身體有了精神。
宋草連忙將他扶坐在桌邊。
陶湘被陶家嬸嬸抱著,不好去扶,只好同樣叫了他一聲:“爸。”
陶家叔叔激動得嘴皮子都在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陶湘十年沒有歸家,陶家叔嬸等得望眼欲穿,兩人都極為思念他們的親女兒。
不一會兒在鋼鐵廠當普通職工的陶光榮也回來了,二十一歲的他在陶家夫妻的安排下娶了宋草為妻,整個人沉穩(wěn)了許多,盡管沒什么本事,但勝在生活平穩(wěn),人也孝順。
看見陶湘回來,他倒沒怎么驚訝,反而還主動叫了聲姐,與年幼時兩人水火不容的情景相比,真是時過境遷。
天黑了,陶家嬸嬸將外頭看熱鬧的人都趕離,一家人關上門來準備吃飯。
飯桌上陶湘放松了許多,一邊吃著陶家夫妻夾給她的菜,一邊講述著香港的許多趣聞。
陶光榮和宋草都聽得津津有味,唯獨陶家嬸嬸紅了眼眶,她嗔怪道:“外面那么好,怪不得你不想回來了,小沒良心的,十年哪……”
陶湘知道陶家嬸嬸心里頭有怨氣,可她也有說不出的苦楚,當初背井離鄉(xiāng)并不是她自己想離開,而是受人威脅。
“偷渡出去不容易,回來就更難了,前不久香港才和國內通航,我就回來了……”陶湘干巴巴地解釋著。
陶家嬸嬸繼續(xù)追問:“那你當初到底為什么說走就走?只留下一張紙條,也不跟我們說起聲?”
在外風光十足的陶湘,面對老母親發(fā)問時竟無言以對。
“好了,孩子回來就好,翻這個舊賬干啥?”陶家叔叔打起圓場,他轉過頭又朝陶湘小心翼翼地笑問:“湘湘,這回還走嗎?”
陶湘搖了搖頭:“不走了。”
見她保證,陶家嬸嬸方才破涕為笑。
陶湘不是空著手回來的,她行李箱里裝了許多送給家人的禮物,高檔茶葉煙酒、大衣絲襪、金銀玉飾,每個人手邊幾乎都各有一堆。
宋草從沒有被人送過這么多好東西,還是第一次見面的夫家姐姐送的,震驚得都快哭了。
她是個貧窮懦弱的農村姑娘,家里重男輕女,從小到大受的苦多了去了,也就嫁到陶家之后才開始過上幾天好日子。
見兒媳婦哭哭啼啼這沒出息的樣,陶家嬸嬸不悅地撇了撇嘴:“哭什么,還不去給你姐把床鋪了,今天起你們倆都睡客廳,床讓出來給湘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