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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況?
“是這本嗎?”一本沾著黑色泥印的□□被知青們獻寶似的遞到手邊。
陶湘順手接過打開來一看,沒錯,確實是她的。
只是原本精致的□□此時破爛了不少,比廢舊站里的舊書還不如,書面的泥也在傳送中被拍走了一些,但書頁中卻依舊還殘存著不少指頭印子,那些像是被人惡劣翻閱過后留下的痕跡,粗糙且破綻斑斑,顯而易見是小孩子的手筆。
但怎么會是在陳丹桂那里?陶湘皺起了眉。
與陶湘同表情的還有大隊長,他也是突發奇想,才照著之前公安來屯里的做法,把在場社員們的東西都翻查了一遍,沒想到竟還真查出來了,頓時心情像是吃了果子里的半截蟲子般。
大隊長無話可說地將目光移到地上陳丹桂的身上,聽說陳家這丫頭和她娘早上的時候還在劇院里同陶知青發生過矛盾,這么一想,做出這種事來報復也不奇怪。
可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毀□□,這下可要怎么收場,往大了說,陳丹桂被抓進監牢,牢底坐穿都不為過,往小了說,挨□□□□也免不了!
“不是俺……俺真的不知道……”陳丹桂哭得厲害,兩只眼睛都紅腫成了核桃,聲音越發有嘶聲力竭的趨勢。
大隊長聽得頭疼欲裂:“再哭大聲點!最好把公安招來,抓你去坐牢!”
他說的自然是反話,陳丹桂也不是真傻,好賴還是聽得出來的,當即消了聲,只不住地打著哭嗝,鼻腔里還冒著鼻涕泡,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看在別人,尤其是知青們的眼中,陳丹桂的表現就是死不認賬,都人贓并獲了,還敢說自己不知情。
不同于其他人,陶湘看著陳丹桂沾滿灰的衣褲,神色若有所思。
大隊長抽空瞥了瞥陶湘的面色,若不看在陳丹桂是自己屯里人的份上,他哪里高興管她的死活,但是現在還是不得不基于立場多說幾句。
“也不知你娘怎么教你的,俺們屯里的臉都被你給丟盡了!”大隊長沖陳丹桂點著手指,那力道重得像隨時會點到她腦殼上去,“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被當眾這么辱罵,陳丹桂想死的心都有了,嘴里卻還強犟著為自己辯解:“不是俺!”
陳嬸一早就回去了,此時只剩下陳丹桂一個人孤苦伶仃接受眾人指責。
大隊長被陳丹桂的反應氣到不行,事到如今還在抵賴,就不興老老實實向陶知青服個軟,再把錢或者東西賠了,這事說不定也就這么過了,非得要弄得見了公安才罷休是吧。
接下來大隊長也不高興再理會陳丹桂,他搓了把褲腰帶上的煙桿把子,直接對著陶湘說道:“陳家這娃根眼里也不是個好的,不過怎么說也是俺們屯里的事,要不還是帶回去,想怎樣陶知青你吱個聲,要打要罵賠錢還是干啥都成,讓她老子娘賠罪也行!”
主要是陶湘不言不語的神情讓人有些捉摸不透,大隊長心里也不定,怕她一定要報備公安,那就沒說頭了。
沒想到陶湘其實只是在發呆,回過神來以后也沒跳腳憤怒等過分情緒,只是點頭開口道:“都行,聽大隊長的吧。”
這一句話可給了大隊長極大的面子,覺得陶知青大度寬容如斯,簡直任何美好的詞匯此時都能在她身上堆砌。
于是陳丹桂偷竊損毀□□的事暫且就被按下不表,等著回了屯里再行處置。
知青們對此卻都非常不理解,之前陶湘還十分生氣,現在卻又對偷了自己東西的人如此放縱。
沒錯,就是放縱,明明應該狠狠追究才行。
別人的疑問陶湘都聽在耳中,她也頭疼著,總不好說是自己知道罪魁禍首其實另有其人吧,連她也想不通陳丹桂為什么好端端會被栽害,看著同趙家又沒什么矛盾。
這場鬧劇到這里明面上就算是休止了,陶湘捏著自己破破爛爛的□□繼續參加下午的大會,順帶開始暗忖著接下來該如何揭發趙家那三個熊孩子……
時間跑得飛快,轉眼間臨近傍晚,夕陽西下,大風節氣里落日的余暉透過劇院的老式七彩玻璃綽綽灑進來,莫名顯得悲涼莊穆。
旮沓屯也就是陶湘的演講在最后一場,已然到了她去后場準備上臺的時間。
陶湘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與帽子,拿著演講稿起身離開座位,她沒有注意到此時的劇院里,氣氛開始莫名變得古怪興意。
在后臺等待的時間有些漫長,舞臺上乒乒乓乓像是在被人準備著什么道具,陶湘捏著稿子幾次好奇想掀開條簾縫去看,但又怕被客席臺上諸人看見,想想還是沒動手。
因此在演講開始,她依著步驟面帶笑意地走出側幔后,頓時就被面前所見驚住了目光。
一連排被束著手腳的放下犯被扒了外衣撅跪在舞臺中央,白紙糊臉、大帽高戴,沒有一絲尊嚴地面向群眾,都是一副接受判駁造改的姿勢。
陶湘甚至在里面看見了顧同志和老顧的身影,兩人哪怕姿勢變扭,背脊也挺直。
第一次直面時代的瘤毒惡丑,難以置信的陶湘以為自己一定會失聲頓足,但是身體控制顯然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強一些,順利走到臺前的她連貫地念完了手中的講稿,沒出任何差錯。
劇院里全場掌聲不斷,當然不是因為她寫得好,而是因為稿子里全是錄語之言。
這是人個拜崇的時期,斗批與算清才是主流。
學習匯演結束了,烏煙瘴氣的斗批大會正式開始,原本還算有秩序的劇院里頓時嘈雜了起來,分不清是縣城還是村屯的人在大聲吼叫,念著不知哪來的批駁講稿,滿嘴空喊命革號口,引得一幫人跟隨附和。
氛圍越來越夸張,其中放下犯里的本地農富、農中富是被“教育”得最慘的,幾乎所有民眾都參與了對他們的斥駁,哭訴著往日被主地欺壓的苦日子,努力宣泄出自身不滿,隨后將他們大打一頓出氣。
陶湘聽見不遠處大隊長正指著臺上對陳丹桂厲聲告誡道:“看見了吧,要不是陶知青放你一馬,你也是蹲臺上跪那的命!”
會場景象嘈雜,充斥著濃重的語言力暴辱羞,知青們都去聽貧農憶苦思甜了,陶湘站在中排席位間,眼中只瞧得見顧景恩和他的外祖父兩個人。
她看著別人作秀般罵辱推搡著他們,唾沫星子不要腎似的亂吐,一幀一頻都在眼中清晰慢放。
沉默忍受著的兩人面上沾著的白紙漸漸變濕,脊梁也被壓得更彎,像是低到塵埃里去,陶湘細嫩的手指緊緊攢成了拳頭,眼眶泛著紅。
好在就快要過去了,天黑時便是散會的時候,苦難將被終結。
陶湘在心里為顧家外祖孫倆計算著時間,卻只見趙家嬸子不知什么時候冒了出來,正擠在舞臺邊上往改勞犯里陰沉盯伺。
婦女瘦削無肉的面頰上更顯刻薄了,黑黢黢的小眼珠子像是蟒類的眼,怎么看怎么陰冷,手里還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個地方掰下來的棍棒,尖頂猶帶著利刺。
陶湘見狀暗道不好。
果然,只見趙家嬸子像是找到了目標,捏緊棒子一個健步沖上臺去,劈頭蓋臉就胡亂打向顧同志,嘴里還喊著:“俺叫你不好好接受造改!叫你不好好干活!”
她是為了報自己孩子們之前偷踩陶湘煤餅卻被顧景恩阻止捏了手的仇,趙家鄉下婦女背地里儼然記仇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