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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雪英當即有些受不老,立刻轉身捂住口鼻冷靜。許多畫面接踵而至,當年他最后一次見邢默那天,劉方方的身手如何矯健,渾身充滿雄性的力量感。
而如今。
邢默腦內像活生生被人砸了一下,好半天回不過神。等再重新打量過他一邊,對面的人已低下頭。眉宇間滿滿凝結是郁氣,是不得志,是卑賤感與痛苦。許多復雜神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便被飛快押下。
蟬鳴聲便在這無聲寂靜的夏中被放大許多倍。
好半天那人似乎終于受夠酷刑,幾乎吞聲喚一句:“默哥。”
“你……你的腿……”
“不礙事,已經五年,我早已習慣。”
“為什么不來見我?”邢默漸漸回魂,目光中有火,語氣中有冰,“知你我這么多年兄弟,我當初尋遍整個淺水灣未見你尸骨,后來羅修的人說,親眼見人將你尸骨退下山崖,任由大羅神仙也找不回,我才慢慢接受這個事實。這些年,我早當你死了!如果不是你故意躲避,我怎么會一丁點風聲都得不到?”
靜默小屋中襯得夜色外喧嘩格外刺耳,有笑聲有哭聲以及細細絮語,世上真心話許多,話出口卻不容易。三人之間的氣氛些許壓抑,劉方方同邢默各站一邊,如同一場沉默角力。或許對無法打破僵局的局面感到煩躁,邢默探身一拉,將窗關回來。厚重玻璃阻隔外界喧囂,一時間讓屋內只剩安靜呼吸。
饒是黎雪英內心同樣受震動,也明白此刻必是留給他們二人時間。當初邢默時隔五年回港,他們之間冰釋前嫌互相猜疑的這道坎,甚至歷過更久時間。
“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沒辦法再相信我自己。若知道你活著,我又怎會不找你?當年被活生生剜心,拋下山崖的人可是你!”劉方方說道此處失態,好半天才平復,又道,“我竟讓你在我面前送命,不論是兄弟立場亦或是辛爺對我的恩情,我全都不夠格。”
垂在邢默身邊那只手,用力攥緊又松開,手掌同手背變得通紅。黎雪英自后方跟上,將五指插入他的五指中,手掌對接手掌。或許感受到他安撫意味,邢默周深緊繃的戾氣放松下來,接著被一種無形的自責和痛苦取而代之。
“后來我得到你回港消息,我想,不論大佬變成什么樣,我都要見一面。不過默哥比我想象中好……好太多。忙著報仇,忙著做掉馮慶,并且回歸邢氏,我又如何能那時候同你相認!我變成這幅鬼樣子,更不忍讓你自責愧怍?好幾次我想過,就這樣吧,反正半輩子都過去……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我今生都沒得做,但總好過讓你照料一個截肢的人過后半生。”劉方方一席話終于說出口,而他似乎是在心中憋屈多年,這番話一旦開口,就再無法收聲,“終于等到你手刃馮慶,我忍不住想見你一面,卻一路跟到這里。我萬萬沒想到,你是來看‘我’……”
興許劉方方根本沒想到邢默竟這些年從未忘記過他分毫,此刻被那種強烈沖擊感再次打垮:“值了,跟住默哥你前半世,已經夠值。后半生我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安穩。本以為要這心結要背負后半生,見你們過得好,我也終于能挺起胸膛做人。”
同劉方方相認的頭個晚上,邢默邀請他到屋中做客。五年來的折磨和形銷骨立,對邢默來講并未造成過大負擔,劉方方愿意飭整行頭,他也愿意陪。但劉方方拒絕過邢默邀約,反邀請他到自己的地方坐坐。
穿過橫縱交錯窄街,油煙漸多。他現在仍舊留在一家茶餐廳中做工,后廚有他一份座椅,他腿腳不便利,無法行任何工作,只好幫人日復一日洗盤子,收一個月五百文的人工。
黎雪英想通老板會面,談談換個環境工作,或對劉方方更加善待,提高人工,卻被劉方方攔下。他說老板足夠心善,五年前他拖滿身傷爬到公路上,同好心人求救,便遇到這個老板。老板為他頂過醫藥費,后來他痊愈后便在這邊打份工,一做就是五年。
同黎雪英與邢默講這些話時,劉方方和他們擠在擁擠后廚的小角落中,似乎格外不好意思,又邀請他們上二樓自己臥房說話。邢默沉默地在后邊望住劉方方拄著拐熟練在狹小空間穿梭,躲避障礙物,同擦肩而過的一些人打招呼。他便知道在方才的三言兩語中交代的五年,遠不如劉方方真正經歷的簡單。
可誰有真正說得清楚?
這五年時間,不論是要他邢默,要黎雪英,要對黎莉,或劉方方,對外人道清,恐怕都是三言兩語就再無話可說。言簡不是因為故事簡單,恰恰相反,是因為太過復雜,說不出口也無法說完。
二人跟住劉方方腳步上二樓,五平米左右房間,逼仄狹小,有股潮濕發霉氣息。生活用品一應俱全,雖破舊不堪,卻也算被歸理整潔,并不令人心生反感。
邢默同黎雪英稍坐幾分鐘,邢默便拍拍黎雪英肩,示意下樓買些啤酒。
再看十分鐘后他回歸,手上竟拎上將近二十聽啤酒。
當天晚上必然是三人都未歸家。
邢默同劉方方飲得最多,甚至中間黎雪英還下樓多買過一次。情緒到激動處劉方方攥著金屬罐頭,將薄薄金屬片鉆到扭曲咔嚓響,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能自己。他的敘述中多是五年中幸事,這也同他的天性有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