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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過對方好意,黎雪英掏出根煙點上,拉開椅坐在馮慶對面:“慶哥。”
那雙眼極靜,不論這五年中亦或現在,馮慶始終難以看清他眼底深處真正情緒。后知后覺他有些明自己為何跌跤,黎莉已非當初的小女人,而黎雪英也并非當初的學生仔。苦難總成為令人成長的催化劑,更何況這仇恨埋在心中已多年之久。
“開始白粉鋪被查,真未想到你姐弟頭上,阿英。”馮慶眼眶深凹,一如當初陰鷙,卻已半點風華,“你在我身邊待過太久,本分蟄伏,等待時機,直到邢默回來你終于找到機會。誰能想到你忍辱負重如此耐心等待?我早當你被我拔掉毒牙,磨平爪子,更想不到你竟舍得你家姐為你張開腿讓我干。”
馮慶目光中有一瞬間愛恨交織,過于極端的情緒讓他的一切欲念在陽光下暴露無遺。他才得知黎莉有身孕的消息,于是他更恨。越是狂喜越是恨,恨一個女人怎會如此心狠,不論對他還是對自己。
將煙拿下點過,黎雪英并無過多反應。他不理會馮慶將仇恨移情,報復在他身上,他只想弄清楚有些事。
“你恐怕還不知道,我家姐已經知道了。”黎雪英靜靜道。
“知道什么?”
黎雪英看到馮慶的反應就知剛才黎莉并未提起此事。
“我未見過我阿媽,許多東西都是家姐從小告知我。她說阿媽總很溫柔,為人和善,熱心腸,年輕時是個靚女。慶哥,這點大概你比我們更清楚。你也不必用我家姐探我,有些事情已發生,它就在那,你必須邁過去。”從剛開始的慌亂不堪,到現在黎雪英越說越鎮定,腦海中響起剛才邢默在門口同他話過內容,連夾著煙的手也不再抖,從容再次叼上煙,“慶哥,這一點,你再看不上我姐弟二人也罷,我和她,都強過你。一個已失去的女人,令你心中惦念憤恨如此多年,失敗是你。更不用提你對我家姐,恐怕連愛都算不上。噓,別這樣瞪我,相同我家姐解釋?她這輩子會不會見你第二次我不知,但你已沒機會。我可憐你,你本可以有無上榮譽,有新生活與愛情,可你的仇恨和貪欲毀掉自己。如今落得此等地步,是天理昭彰!”
從黎雪英第一句話開始馮慶便睜大眼。整個過程中,他三番幾次想岔口,黎雪英卻并未給過他機會。他從不知道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看上去體恤病弱的青年竟如此牙尖嘴利,句句犀利直戳他心底。
“不……不,我已經知錯。”馮慶雙手掐住只余青色一層的頭皮,有段時間未減的指甲陷入頭皮層,“我是愛她的,我真的是愛她的。”
黎雪英用骨節一敲桌子,整個身子往后靠去,將煙頭擲到地面,諷刺道:“誰?”
下個瞬間馮慶起身沖他吼,雙目通紅:“莉莉,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愛她。”
“可你能給她什么?”黎雪英又笑道,“她阿爸的噩耗,個聲色場所過一生的沒出息的弟弟,還是一只籠中鳥的生活?”
“不過這些都不是我今天想說的。”黎雪英將打火機扔到桌面上,整個人從那股懶洋洋狀態中抽出,仰靠的身子挺直,雙手交叉在桌上,傾身認真盯住馮慶,“我今日來問的,是另一件真相。有關你,同我阿爸的身份。馮慶,不,馮志奇。”
很奇怪,馮慶瞬間從那樣癲狂狀態中抽出魂魄,他撐住桌面,緩緩落座。若觀察仔細,會發現他撐住桌面的手有一絲顫抖。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想比你知道的多。你在入杉前,一直當自己是背后被二五仔賣。雖然不否認,但更重要是,在你來到九龍城之前的資料,警署已經拿到。當年警方最年輕臥底馮志奇,誰也不知他最終死活,去向何處。幾十年,你以為上一代已忘掉,怎會想到如今自己又被挖出?”
“怎么會……你……”
“這份資料,是辛柏宏留下。若要怪便怪天不助你。我來,是為跟你確認另一件事,關于我阿爸。如果你尚有良心,至少不會忘記一個被你暗殺的人,不過一聲命下便是一條人命。我知你活在溝渠,向來不看重人命,你心中記恨他,只因當初他奪走你最愛的女人。你愛她,又恨她。連帶著你也恨那個男人,于是當時你便認為是一份愛情剝奪你生命中所有,自我安慰麻木自己是因為他你最終叛變,成為如此地步。其實這些都是你做的借口。我不想聽你的故事,一點也不。”黎雪英說道這里笑一下,“我甚至并不認為你同我阿爸有相提并論資格,但我仍需要你原原本本告訴當初的真相。慶哥,這可能是最后一次,你也許不愿意回答我,你可要想想清楚,今天不說,也許以后再也無人聽你多說一句。”
馮慶坐在黎雪英面前,久久。一種深深的無力席卷他全身,更多是倥傯的前半生中并未體驗過的情緒。他幻想過許多次五十歲時生活究竟會是如何,會離開洪門,也許有個愛他的女人,還有孩子。他大仇得報,應當快意,了無心結。可此時他卻坐在發霉的木桌前,空氣中彌漫游動灰塵,從柵欄外透過或許這一世再無緣感受的天光,將空氣中那些塵埃襯托更為明顯。
慢慢的,他回憶起曾經一個漫長故事。
在很多年前,馮慶就已經決心將那個自己拋棄,過全新的生活。當年他還不到二十歲,心中的熱血,不曾想有一日涂在地上。那個年代的香港,白道不比黑道好多少,多得是斯文敗類,照不盡燭臺燈下黑。開始做臥底后,馮慶聽說九龍城寨中出了個臥底,就安插在警方之中。他的任務,便是找出這個臥底。
當年的黎鵲甚至比他還年輕,只不過十七歲年紀,但謊報年齡入職警務司。馮慶當然想不到這個臥底竟如此年輕,他甚至同他打過照面,還一同吃過飯,叫過他后生。
后來,馮慶二十歲時同最愛的那個女人訂婚。那時他已在洪門臥底一年,這一年開了他從未在白道開過的眼界。太多別樣人生,太多刺激玩法,著花花世界原來有千萬種活法,并不一定要活成別人眼中那個正確。他恐懼地感到自己在迷失,如同抓緊最后稻草一般,他想緊緊握住這個女人的手。馮慶告訴自己,無妨,全世界都不及她好。她那樣溫柔,那樣善良,他如此愛她,想同她安度一生。可為了任務,他無法將自己置身于黑道的真正原因說出。騙過他人之前必須騙過自己人。就算對最親密愛人,馮慶身份也不能暴露。她次次勸他從良,要他不要迷失在黑暗中,對馮慶來說,哪次又不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