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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死生
雖在迦葉離世之初, 蕭觀音就已感覺到,母親對迦葉的態度, 似與她多年所以為的并不相同, 但在離開安善坊家中的清晨, 四處尋不著母親, 最終發現母親身在迦葉曾經在家居住的居室,手里拿著小時候親自給迦葉繡做的虎頭帽時, 她才真正體會到,母親對迦葉離世一事的悲傷,遠比她所想的, 還要重上許多許多。
離開神都城的清晨,悲沉與傷郁, 縈繞在每一個離人的面龐上, 只是人心所想,不盡相同,摻雜著不同的情愛名利, 一家人, 一同踏上了前往千里之外崇寧縣的漫長道路,至少, 不幸中的萬幸, 他們一家人,還能守在一起,除了永不會歸來的那名少年。
原在離去之前,蕭觀音有猶豫地想著, 此一去,或許一世不再歸京,是否要與升平公主告別,但,因先前與宇文清有所糾纏一事,她對升平公主心懷愧疚,已有許久許久,未與公主殿下主動相見,其實,蕭觀音也有疑心,升平公主早已知道她與宇文清的糾纏,因從前常與她往來的公主殿下,也有許久許久,未曾來主動見她,一個心中有愧、不敢相見,一個也并不傳召相見,她們二人,身處同一神都城,其實已有很久未曾會面,曾經在長樂苑時,彼此親和的妯娌關系,一去不復返,如今之疏遠,似連尋常友人,都已不如。
最終,切斷她這份猶豫的,是母親的勸阻,母親向佛,待人以善,很少會對人,言出怨詞,但在得知她在猶豫是否要在臨行前,再見升平公主一面時,斷然勸下了她,并道希望她往后,與皇家再無半點牽連。
從前與升平公主有交游時,母親從未勸阻,并對公主殿下本人,不僅沒有絲毫怨意,還曾在與她閑話時,私下慨嘆過,如此亂世,身為皇室中人的升平公主,也是位可憐的女子,可現下,母親的態度,與過去截然相反,簡短的言語,似隱含著對升平公主及其背后皇室的怨恨之意,蕭觀音對此不解,而她不解之事,也遠不止這一樁,全家被逐至崇寧縣一事,內里因由,仍是云遮霧繞,她有種感覺,真正知曉此事內情的,不是身在朝堂的父親兄長,而是常居佛室的母親。
或與母親無故失蹤后,所帶回的那個白瓷壇有關,她一直疑心,壇中所裝,或是一人的骨灰,雖然當世葬俗以土葬為主,但有一些不得已的因由時,時人有時也會選擇火葬,置骨灰于壇中,壇中人會是誰,值得母親隨身攜帶,將他|她一起,帶往新的家園……?
在離京的車馬上時,妹妹妙蓮,向母親問出了這個問題,母親聞問沉默良久,而后輕聲告訴她道:“……是一個……傻姑娘……”
輕緩的嗓音,如煙霧飄飄渺渺,其中所縈繞的舊事,虛實難辨,只無盡的悵惘與憂傷,從母親的聲音中,清晰地傳達與了她與妹妹,“……她是一個傻姑娘,因為看出姐姐,內心對家族安排的抗拒,便自奪了那樁婚事……旁人一直以為她厭惡自己的容貌,有些似她姐姐,就連她姐姐,也一直這么認為,可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時候,她的姐姐,才從她口中知道,她不厭惡,而是慶幸,因為這份相似,可讓她替姐姐承擔了許多……可做姐姐的,一直以來,什么都不知道,姐姐……才是最傻的……”
車廂中的蕭觀音與蕭妙蓮,一時無法從這模糊不清的言辭中,窺知那一件件舊事,只是見母親神情傷難自抑,分別在左右扶住母親,盡力撫慰,母親輕握住她二人的手,令她們雙手交握在一處,似有話要囑咐她們姐妹二人,但未啟齒,即有淚珠落下,因急馳的馬車搖搖晃晃,不知落到何處,不見蹤影。
車輪粼粼,揚帶起一道道塵煙,駛出北雍神都城,連帶著將所有的舊事恩怨,都遠遠地留在了身后,一路直向千里之外的崇寧縣奔去,抵達崇寧縣時,已是月余后的事了,離開神都城的父兄,成了崇寧縣中的兩名小吏,多年淡泊的父親對此,并無什么怨意,因在他心中,權勢如浮云,家人平安,才最重要,而原可青云直上的哥哥,因這巨大的落差,則難免郁氣難平,心境沉郁的同時,念及迦葉之死,無盡的悔恨,將這對權名之事的沉郁,沖遠許多,兼又有妻兒在側,加以撫慰,哥哥初至崇寧縣時的滿心郁氣,終隨著時光流逝,漸漸消散了些。
一家人之中,妹妹妙蓮,原該是心事最少,但,她心有掛牽,常在月夜里,向神都城方向遙望,蕭觀音知道妹妹是在想誰,也曾與妹妹聊過她所牽掛的人,聊問過他們之前在神都城,究竟如何,每每提起心中思念的那個人,妹妹的雙眸總是晶晶亮的,盛滿了笑意與羞意,令蕭觀音常常看得發怔,真心的喜歡,她如今知道,真心的喜歡,就是這般的,她也憶起了,自己其實早就似妹妹這般,早在還是宇文泓的妻子、還身在長樂苑時,只是那時她不知道、她不懂得,如今知道了、懂得了,卻已,難有笑意。
又一夜,見妹妹憑欄望月,蕭觀音走至她的身邊相陪,妹妹倚在她肩畔望月許久,忽地輕輕問了一句,“姐姐,神都城中,有你思念的人嗎?”
……有嗎?
清風明月,夜闌無聲,一聲輕問后,女子一直沒有回答,只是眸光,不由自主地靜落在了庭中種植的那伽花上,尚不是花開時節,碧葉青翠,在風中輕輕搖曳,人心也似隨之,于風中輕輕曳顫,黑夜白日流轉、四時風花雪月,一日日的時光流逝中,心中對于情愛的迷思,漸釀成一味五味雜陳的情飲,每一日,在心中浮浮沉沉,不知最終落在心底中,將會是何滋味。
荏苒光陰逝,崇寧縣的生活平靜而安定,與這份平靜和安定相較,遠在千里之外的神都城,以及整個天下,并不太平,三四載的光陰中,北雍與南雍之間,從邊境頻有摩擦,到真正戰火忽起,大軍侵境,一直想在有生之年,實現一統天下之愿的雍王殿下,領兵親戰,欲與南雍霸主爭奪真正的天下之主,可最終,上天之意,卻并未傾斜至北雍,南雍北雍一場大戰下,各有勝負,最終仍是隔江而治,而雍王殿下原就舊疾積壓的身體,因此次親征,更受重創,雖與天爭時年余,仍是在大業二十一年,病體難支,命懸一線。
彌留之際,雍王殿下所見的最后一人,并非將繼承大業的世子,也非是相伴半生的妻子,而是一向十分疼愛的最小的兒子——九公子宇文淳,與九公子相見的最后內情,無人知曉,只是是夜一代梟雄因傷病逝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北雍,傳遍了天下,一個時代,也像隨之過去,揭開了新的一頁。
新的北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經的雍王世子,如今理所應當執掌大權的新任雍王身上,不過數月,大量朝臣奏請雍王殿下禪代皇室趙氏,道天命所歸、人君之像云云,雍王大權在手、多年來又善謀人心,距離北雍帝位,可說僅僅只剩一步之遙時,卻突遭刺殺,重傷昏迷,驟然間群龍無首、多方勢力明爭暗斗的局面下,二公子迅速掌控住大局,壓制住宇文家的內斗,與外部欲趁亂奪權的勢力,成為了實際意義上的北雍之主。
盡管眾人皆知,從前癡癡傻傻的宇文二公子,近年來腦子好了些、脾氣也更大了,在行軍作戰上算得上驍勇,在從前先任雍王殿下在世,派下公務時,也能做個七七八八,但,與曾經的世子殿下相比,二公子可謂是螢火之光,難奪日月之輝,誰人也未能想到,他能在形勢驟亂之時,迅速掌定住全局、維持北雍穩定,令外界幾方勢力聯手,曾處心積慮、謀劃數載,原欲以雍王之死、宇文家兄弟內斗,而禍起蕭墻,推動北雍分裂的計劃,因他這一變數,徹底失敗。
雍王傷重昏迷期間,大權歸攏于長樂公的同時,刺殺起因漸漸查明,刺殺之人,為原御史中丞遺孤,此一事,又牽扯到當年一樁舊案,當年,尚是少年的雍王世子,憑查此事,收服人心,人心難求,縱是后來暗查為冤,亦未為之平反,以毀自身聲名,使其父王、世人等對其能力質疑更甚,此一事隨刺殺翻出,諸多舊事,如流水般,接連不斷地被揭露在世人面前,重傷失權的雍王殿下,再失聲名,從前人人敬仰的世子殿下,不過數月功夫,便已在重傷昏迷中,一切盡失。
諸事平定,所謂的“昏迷”,也可以宣告終止了,忍等三四載的相思,早已侵蝕入骨,如今大權在握、北雍平定,只再做完這一件事,便可迎見他的觀音,多年來的明爭暗斗,令宇文泓的心,混濁不堪,可一想到他的觀音,便心生光明,最后一夜,提酒去送大哥上路的宇文泓,難掩心中快意,而知活不過此夜的大哥,似已接受成王敗寇,看淡生死,緩執杯中之酒,在凝望清澄酒液須臾后,忽地一笑,“……我這一去,黃泉路上,也并不寂寞……”
他微抬首,看向宇文泓道:“當年你派人至崇寧縣,我又何嘗沒有,只是秘命不同,授意手下,她與我,同生共死,我既敗了,她也早已活不得,千里之遙,你將她送得太遠,救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過渡,如之前作話說的,涉及爭斗會寫得能簡則簡,作者是真沒興趣寫這方面,作者積極性全點在寫感情灑狗血上了,女主生死是這文最后一盆大狗血,之后就甜甜到結局了,因為越寫越心慈手軟的原因,作者簡化放棄了些原計劃中的折騰情節,將這文集中在了男女主感情發展上,這個手軟情況,真的以前幾篇還從來沒有過,不知為何,就是對本文蕭觀音下不了手唉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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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新帝
宇文泓瞳孔驟縮的一瞬間, 宇文清已然抬起手臂,將杯中毒酒, 半滴不剩地, 一飲而盡。
無暇去思辨宇文清此話真假虛實, 宇文泓立命手下飛鴿傳書, 查探情況,并隨信命當地駐防, 加派人手,趕往崇寧縣,保護蕭觀音, 命令下達之后,再回身看去, 先前面對生死、仍自氣定神閑之人, 已因毒酒藥效發作,而無法自抑地面色蒼白、冷汗狂滴,只, 縱是如此, 他唇際猶浮起清淡笑意,如看天下第一可憐人般, 看著他道:“生, 我不得,死路上,總可得她相伴……”
原想著到底兄弟一場、半生勁敵,最后送他上路, 留他一個全尸,可這時,聽宇文清說出這早已定下的算計、這歹毒心腸,憂恨如灼的宇文泓,刀剮其軀、生啖其肉的心都有了,未等他怒恨動手,酒中劇毒,已令宇文清說不出話來,劇烈的肺腑絞痛,令宇文清彎下|身去,難以抑制地口涌鮮血,如流不盡的水般,大口大口地噴落在漆色地面上,盛開似一朵朵灼紅牡丹。
牡丹黑紅將謝,最后的時候,宇文清仍是在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這處心積慮謀算一世、卻到頭來兩手空空的可笑一生,還是在笑同樣求不得、縱得了天下、亦得不到蕭觀音的可憐人宇文泓,只是冷冷嗤笑,笑著笑著,唇際的嘲意,漸漸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似是一種真心的期盼,因為這份期盼真心而笑,雙眸亦隨之微微潤濕,似已為這份期盼,等待了太久太久。
……從前,他是位高權重的雍王世子,可高處不勝寒,縱被萬人敬仰擁簇,亦覺孤獨,后來,他認識了蕭觀音,于是這份孤獨,愈發錐心蝕骨……
……但現在,不會了……往后……他再也不會孤獨了……
“這幾年,我很想她,現在,終于可以與她相見了。”
留下在這塵世間的最后的一句話,隱懷著歡喜與期盼的輕顫嗓音,如飄雪落地,靜寂無聲,鮮紅的血霧噴薄而出,落滿了白皙的面容、素白的衣裳,茫茫一片通紅血色,染紅了宇文泓的全部視線,也讓他原先志得意滿、對未來滿含期待的一顆心,被冰冷的鮮血全然浸透。
……觀音……觀音!!
不敢抱有一絲懷疑、一絲僥幸,將宇文清之死暫時壓下不發,親自趕往千里之外的崇寧縣,一路日夜兼程、接連跑死了幾匹駿馬,卻還是晚了,遲了,他宇文泓來遲了,早在他趕到崇寧縣的十天前,蕭觀音就已失蹤,大哥早在幾年前,在蕭家啟程離開神都城時,就已定下了此事,一旦宇文清無力回天,蕭觀音就將身死,大哥安排在崇寧縣之人,這幾年來,所需等做的只有這么一件事,他剪除了大哥在神都城、在朝野的全部勢力,卻不知這里,還埋有一顆暗釘,已深扎在崇寧縣幾年,在這幾年的時間里,將此事算得滴水不漏,在大哥勢力徹底傾頹、再無可挽回時,已趁蕭觀音一次外出時,繞過他所安排保護的人手,將蕭觀音秘密劫走。
挖地三尺,終將歹人找出,可所得到的,卻是令人絕望的答案,被劫走當日,她死在崇寧縣外的歸遠河上,火燒舟燃,她在熊熊烈火中,隨殘舟一起墜入冰冷的河水中,葬身魚腹,尸骨無存。
……明明已排除千難萬險,充滿希望的未來,就近在眼前,觸手可及,怎肯相信在初初伸出手的一瞬間,猝然天翻地覆,世事冰冷殘酷至此,人間驟變煉獄,令人絕望!!
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縱是將歸遠河水抽干、將崇寧縣掘地,也要找到他的觀音,可,無論如何找尋,都不見芳影,所能見到的,只是歸遠河下累年堆積的殘碎白骨,只是唯有一支如意云紋玉簪,隨湍流河水,沖至岸邊,是他舊日所贈之物。
還有那支那伽花、那尊觀音像,昔日他所贈之物,她在離開神都城時,全都帶在了身邊,一同帶至了崇寧縣,在看到她收放在崇寧縣家里的一件件昔日舊物時,如有萬箭穿心,令宇文泓心痛窒息、鮮血淋漓,那一夜,她在風雪中,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蕭家,他以為那時驟然知曉澹月榭之事的她,心里恨透他了,將往日舊情全部拋開,一點都不肯念著他了,卻沒想到,在翌日離開神都城時,她還是將他們的昔日舊物,都帶在了身邊,一件不少地,帶在了身邊……
……觀音……他的觀音……
……怎能沒有她……他怎能沒有她?!!
仍是瘋狂地尋找,以崇寧縣為中心,擴大搜尋,幾要整個北雍,都為一名香魂已遠的女子,掘地三尺,連身為至親的蕭家之人,都已接受了蕭觀音不在人世的事實,所有的北雍民眾都知,那個傳聞中傾國傾城的女子,早已香消玉損,可他們的新王,在政權等事上,處處睿明,卻獨獨在此事上,昏蒙雙目,堵塞雙耳,認定蕭觀音還活在這人世間,就在某處,就在某處,他會找到她,一定會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