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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想見
迦葉之死, 令全家上下,陷入悲痛之中, 盡管那封染血的貼身書信, 留下了迦葉在這世間最后的話, 希望他所愛的家人們, 忘記蕭迦葉之死,忘記蕭迦葉其人, 繼續(xù)如前生活,但整整十五年作為家人的記憶,誰人能如他遺愿, 在一朝之間,立即拋卻過往, 迅速從悲傷的泥潭中抽身而出……誰能做到……
面對這驟然的死亡離別, 父親一瞬間如老了有十歲,妹妹妙蓮將雙眸哭腫,一向冷待迦葉的母親, 也難忍雙眸通紅, 而哥哥,似受打擊最甚, 得到消息的他, 趕回家來,怔怔望著那白布覆裹的遺體,面色青白,身顫如篩,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僵如石雕許久后,好不容易緩緩伸出的一只手,在觸碰到白布的一瞬,還是驟然無力地垂了下去,身體亦跟著傾頹,如山石摔倒,碎得一地狼藉,無法生出半分直視迦葉遺體的勇氣,半分也無法。
家人眸中俱是痛,只在哥哥眼中,蕭觀音看到了悔。
后來,她從哥哥口中,猜到了弟弟迦葉的死因,那一日,在落英山,哥哥將迦葉的身世告訴了他,將蕭家如今的險境和她這姐姐的處境,通通告訴了他,被覺察到心生殺意的哥哥,無法面對迦葉,幾是落荒而逃地獨自下了山,他以為迦葉之后會下山回到伽藍寺,抑或是她的莊院或是家中,卻沒有想到,沒有想到那個少年,沒有下山,他將他的這一世,留在了曾與家人的同游的落英山上,最終在最高的山崖處,選擇了縱身一躍。
以這此世的最后一躍,償還恩情,保闔家平安,他說過,希望她好,希望家人都好,就像當年所謂“私生子”的身份被揭開時,為了家中安定,他選擇離開,獨居古寺,寧可自己一個人常年孤孤單單的,也不希望家中因為他而有半分吵鬧與不和,那一次,他選擇用自己的生離,來打破僵局,而這一次,他選擇用自己的死別,來破此死局,他這一生,只有短暫的十五歲,不管是七八歲的孩童,還是十五歲的少年,他至死,都不想讓家人為他有半分為難。
……迦葉……這世間,再沒有蕭迦葉了……
第一次直面家人死別的蕭觀音,在清楚地知道這一事實的同時,卻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都恍惚以為,迦葉并沒有死,日升日落、云舒云卷,每一天,好像都和從前沒有什么區(qū)別,陽光、清風、落雨、白霧,天地萬物依然如常,人生,好似也是這般,并沒有親人真正離世,迦葉,她的弟弟,還在伽藍寺,某一天,他會回到家里來,總是站得離他們稍遠些,但目光,卻總是落在他們這些家人身上,抑或,在某個夜晚,他會在外輕輕叩門,輕聲喚她“姐姐”,她為他打開門來,門外的清秀少年,與記憶中別無二樣,如清風,如明月,手捧那伽花束,人也似那伽玉白無暇,是這世間,最為干凈純粹的少年郎。
除在那一夜,伏在母親懷中失聲泣淚后,她就像是神思僵滯在了迦葉離去的前一日,即使是在望著迦葉遺體入殮下葬時,心中亦是恍恍惚惚,好像那被葬入陰冷之地的,并不是小時候牽著她手去捉蝴蝶的小男孩,大都時候,她總是恍惚的,直至有一日,偶見庭中那伽花開,大片大片雪白的花朵,像是在一夜之間,全然綻放開來,玉色雪色映入眼簾的一瞬間,淚如珠落,而不自覺。
冰冷的事實,從那一刻起,真正如冬日里的冰凌,刺扎在人心間,在平日里的每一刻,在不經(jīng)意時,無聲刺痛人心,于月色下走過時,望向曲折長廊時,往昔的記憶,與眼前之景,總會寸寸重疊,總會使人疑心,走著走著,就該遇到一位少年,他踏月歸來,向她溫和淺笑,一如從前。
可,再沒有了,她心底清楚,家里人,都清楚。
失去親人的無盡悲傷,如越發(fā)嚴寒天氣下的飄飛冷雪,落積得安善坊蕭家有如冰窖時,又有多艱世事,沉重地壓向了早無歡笑之聲的家中,蕭觀音直至一家將被貶逐離京時,依然沒有真正明了究竟發(fā)生何事,似是迦葉身世為雍王殿下所知,似是父兄觸怒了雍王殿下,又隱隱似與母親有關,母親曾離家多日,無人知她去了哪里,等再回來時,她帶回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瓷壇,神色悲戚難掩,母親在家人憂急的詢問下,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在獨自走回居室時,忽地傾身咳出一口血來,噴濺在瓷壇外壁上,宛如汩汩血淚,自美人玉白面頰,無聲流下。
已無時間,供母親在這冬日長期靜養(yǎng)府中、調(diào)理身體,隨著不知去向的母親歸來,緊跟著的,是雍王殿下所下達的諭令——貶逐蕭家滿門,離開神都,就連近年來在朝中正是青云直上的哥哥,都一并被貶,限期只有三日,三日內(nèi),蕭家必須遵諭啟程,離開神都城的一切,遠至千里之外。
在離開神都城的前一日,蕭觀音將庭中的一株那伽花,連泥挖起,小心翼翼地移栽在花盆之中,這時節(jié),那伽花自然早已落敗,移種在盆中的只有枯枝而已,但,只要在路上照顧得當,有土、有風、有日光,來年秋日,那伽還會再次花開,她想帶一株那伽一同離開,伴著他們一起,去往新的家園,如此,就好像是弟弟迦葉,在陪著他們一起離開,再在新家,一起住下,他們一家,不分開。
將這一盆移種出來的那伽花,抱至自己房門前,留待明日啟程時一起帶走的蕭觀音,站在廊下,望向庭中剩下的、正為風雪摧打的那伽花枝,心神恍恍,目光如為飛雪所迷,隱似望見了另一處這樣的那伽枝叢,遍布在她所熟悉的小亭周圍,其上亦似眼前,覆滿了飄積的白雪。
……也不知今生,還會不會再回到神都城,此處宅院,將在他們走后,請衛(wèi)家代為守看,有玉郎表哥在,應無人會擾其中花草清靜,這些那伽花,年年秋日,應能依時綻放,只是再無人賞……那另一處苑落中的那伽,會有人依時賞看嗎……?
……當初因和離,徹底與長樂苑絕緣時,她移帶走了一半那伽,將另一半仍留苑中亭旁,當時她想,夫妻一場,不知該給宇文泓留下什么,思來想去,最后給他留下了花開,她不再是他的妻子,無法再陪伴他一朝半夕,但那伽花每年都會依時綻放,長長久久,年年歲歲,會好好地陪著宇文泓一生一世。
……長樂苑中的他,每天都活得咋咋呼呼、熱熱鬧鬧,但其實,他是,很怕寂寞的人……
……一人看花,還會覺得寂寞嗎……也不知今生,能不能再似從前,與他共看那伽花開……
漫想著心事、無聲回到房中的蕭觀音,在窗邊坐下時,見窗下幾上,放有一道長盒,她未叫鶯兒取放這樣一道長盒,也未曾見青蓮居內(nèi),有過這般樣式紋飾的盒子,不知這長盒到底從何而來、如何放在這里、又在此處放了有多久的蕭觀音,心中含惑地打開看去,見盒內(nèi)裝放著的,是一支干花,花開如雪,玉白無葉。
……這花,只會在青蓮居前,和長樂苑中出現(xiàn),今年家中秋日花開時,她沉浸在弟弟迦葉離去的哀傷里,未曾有心思采摘那伽、制作干花,那么,這花,只有可能是……
暈黃的燈色下,瑩白的花朵如攏雪光,蕭觀音執(zhí)花在手,無聲靜望著這份冰清玉潔,燈光下眸光瀅瀅輕閃,有細碎心思,亦隨之在心底無聲掠起,如波光粼粼,一點點的沖擊下,漸涌滔瀾,驚濤拍岸,令她在長久的靜默后,忽地站起身來,向外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遠。
……想要見他……想要在走前,再見他一面……
……人世渺遠,也許一別,就是永遠,也許此生不會再見,想在走前,再見他一面,想要親口告訴他,她的心中盈有喜歡,懵懂的她,自己也不知這份喜歡,有多深,有多少,僅僅知道它存在她心里,是純粹的、干凈的喜歡……想要告訴他,這份喜歡……縱是以后再也不會相見,再也不會有所牽連,也想要告訴他,這份喜歡……
夜色風雪中,心意似箭,但急行的車馬,未向前行進多久,即被人攔了下來,蕭觀音撩起車簾看去,見攔車的人,是宇文清身邊的侍從,他請她隨他走一趟,不待她開口拒絕,即已道出了她無法拒絕的理由。
“世子殿下只是想請蕭大小姐聽一件事而已,別無他意,也耽誤不了小姐多少時間,殿下說,若小姐執(zhí)意不肯來,請小姐想一想曾經(jīng)所說的‘報恩’之語,殿下道只要小姐肯過來坐一坐、聽一聽,即算是對從前數(shù)次相救的報答,往后殿下對小姐再無半點恩情,舊恩清抹,小姐自此盡可在心中深怨殿下,再無其他?!?
自那夜驚知迦葉之死后,她再未見過宇文清,隨那侍從前往的蕭觀音,也未直接見到宇文清本人,那侍從將她引入一間無人的空房,啟動機關,打開一道密門,引她走入,在又一段陰暗的密道走過后,自無言退至一邊。
蕭觀音不知何意,只是見一片昏暗中,唯有一處圓孔光亮,她走近看去,見孔外是一間雅室,座中唯有宇文清、宇文泓二人,宇文清邊親為宇文泓斟酒,邊淡淡笑道:“但飲無妨,這酒,不是母妃所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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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揭露
宇文泓未飲, 他們兄弟二人,像已在此坐了有多時, 并已聊說了有些時候, 再也不是她初為宇文家婦時, 所見的“兄友弟恭”, 溫和包容的大哥,與孩子氣而崇拜兄長的二弟, 如煙逝去,眼前所見的宇文兄弟,雖皆神色尋常, 如在用普通家宴,但唇際淡淡的笑意下, 周身卻似披有盔甲, 彼此的戒備試探,如一柄柄冰冷的刺刀,橫亙在他們周圍, 劍拔弩張。
蕭觀音不知宇文清如此大費周章, 令她藏于暗室默聽,究竟是想要她知道什么, 她絲毫不知, 只是難以克制地感到不安,這份不安,因未知愈發(fā)深重,似暗室中的陰冷, 一重重地積壓在她心頭。
……縱是之前宇文清一再希望她對他有情時,也沒有將那數(shù)次相救之事搬出,挾恩圖報,何事值得宇文清,在她離開的前一夜,將“報恩”之事搬出,非要她來此聽在耳中……是與宇文泓有關嗎?……還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當初宇文泓向她道歉,將昔日欺瞞,都一一講與她聽了,還有什么她不知道……宇文泓,還瞞了她什么嗎?……
未知的不安,如潮水在心中上漲,蕭觀音僵站在陰冷的暗室中,透過孔洞,望見外面的雅室中,并不舉杯就飲的宇文泓,也未言語,只是平靜地望著對面的宇文清,看他自飲了淺淺一口,淡笑著望來道:“你與蕭觀音新婚那年暮春,母妃曾贈助情酒,祝你二人圓房之事,是有人設法傳至我耳中,此舉,是希望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也罷,是旁的也罷,我眼下皆不十分在乎,只對這樁事本身,最感興趣?!?
“那壺酒,就是那年暮春,你派人送至澹月榭的那壺吧?”
宇文清說話的聲音,十分輕緩,如聊家常,如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但聽在身處暗室的蕭觀音耳中,卻不啻于一道驚雷,轟聲在她耳邊炸響,一直震到她內(nèi)心深處。
……從前,她一直暗覺奇怪,明知自己酒量不佳,為何那夜在澹月榭,在丈夫不在身邊、只與夫兄對坐的情境下,竟會主動飲酒飲得那樣醉,以致人事不知……即后來,她因宇文清的提醒,想起了那一夜的一些零星片段——她在醉中,與宇文清的一些親密之舉,她愈發(fā)為此感到心驚,她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縱是醉了,或會有些失態(tài)而已,怎會行止與本人平時判若兩人,怎會那樣地輕浮放肆,允許自己與夫兄親密地抱在一處,甚至,差點親吻……
……是因為那壺助情酒的緣故嗎……宇文泓知道那壺酒有何功效嗎……他……他也許并不知情,只是無意為之……他已將往日欺瞞之事,全都告訴她聽了,他說他喜歡她,他說……他愛她……
……她信他了……她已信了他了……她也是……喜歡他的……
心神震亂的混沌思考下,外室,宇文清的聲音,仍在不疾不徐地響起,伴著有感嘆之意的輕淡笑意,似一道道煞白的閃電,將她心底混沌的心緒,如撥云分霧,一分分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