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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榻而坐的升平公主,銜著笑意道:“我看著你,想起一個人來。”
蕭觀音問:“什么人?”
“我的王嫂,曾經的清河王妃”,升平公主望著蕭觀音道,“你這樣坐在這里,側面看來,似與她有幾分相像。”
清河王妃是衛氏女,母親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姨,在清河王離世后自絕于世,不與任何人往來,連母親都有多年未能與她相見,只在四五歲時見過小姨的蕭觀音,已不記得這位小姨生的是何模樣,聽升平公主這樣說,只能道:“小姨與我母親是親姐妹,我又與母親容貌相似,殿下既這樣說,也許我真和小姨有幾分相像。”
升平公主含笑道:“看著側顏有幾分相似,但你一說話,又覺不像了,我的這位王嫂,可不是你這樣的性子,若聽人說,她和誰長得相像,反是要惱的。”
蕭觀音在家時極少聽母親提及小姨的事,此刻聽升平公主提起,不由好奇聆聽,但升平公主卻不繼續說清河王妃的性子容貌了,在靜了靜后,提起另一件事來,望著她淡淡地道:“記得我小時候在清河王府時,一次病了,王嫂就像你此刻這般,坐在榻邊陪我說話,說著說著,不知怎的,說到了婚嫁之事上,我不害臊地說羨慕王叔王嫂相敬如賓,希望將來也要嫁這樣的郎君,那時王嫂的神情我看不明白,及到現在懂了,也發現,我好像算是如愿了。”
蕭觀音不知小姨與清河王曾經感情如何,但知升平公主與世子殿下,似是不太好的,至少,不似她的哥哥嫂嫂那樣恩愛,聽升平公主這樣說,一時不知該接說什么時,一只手,已被升平公主輕輕握住,她靜靜地望著她道:“你小時候,怎不往清河王府走走呢?若那樣,也許我們可以早很多年就認識的。”
不僅僅是她,清河王府覆滅前,哥哥似也從未隨母親往王府去過,母親與小姨之間的姐妹關系,究竟是好是壞,因舊事渺遠,蕭觀音無法探尋,面對升平公主的疑問,只能笑嘆道:“許是那時緣分未至吧,可惜了。”
升平公主輕放開她的手,聲音淡淡地道:“是啊,可惜了。”
在云蔚苑陪了升平公主小半個時辰后,再回到長樂苑時,蕭觀音見宇文泓正坐在窗下刻木頭,近前問道:“在刻什么?”
宇文泓低著頭道:“給父王的壽禮。”
就快到父王四十大壽了,蕭觀音仔細看了看宇文泓手中木雕的形狀,問:“……是烏龜嗎?”
宇文泓點點頭,“千年王八萬年龜,送烏龜以祝父王高壽。”
雖然可把烏龜說成靈龜,這個寓意聽起來也可,但靈龜被當作壽禮時,一般都是送八、九十的高壽老人,父王今年才四十不惑,似是不妥,蕭觀音想了想,勸宇文泓道:“要不,我們換個壽禮吧。”
“比如金書佛經、粉玉壽桃、福祿壽瓶、八仙獻壽圖……”,她一一列舉著,征求宇文泓的意見,而她的夫君宇文泓,其實根本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自蕭觀音靠近過來,宇文泓的心就亂了,低頭強抑許久,仍完全無法抑制半分心頭浮躁的他,站起身來道:“隨你隨你,反正我送什么,父王都不喜歡”,嘟囔了這一句的他,放下木頭和刻刀,走離蕭觀音身邊,離她離得遠遠的,直走至室外廊下,望向仍在淅淅瀝瀝、落個不停的秋雨,真希望這雨再下大些,到他心里來,將所有關于蕭觀音的影子,都沖刷得干干凈凈的。
……犯傻,犯傻,以前是不知自己在犯傻,后來是自以為知道了,直到昨夜才真正知曉,原來自己遠比自己所以為的還要愚蠢,不僅愚蠢,還不中用!
到此為止吧,犯傻到此為止,所謂過情關也到此為止,一拍兩散,管她死活,各不相干,這才是他真正該想的,從春時成親,到如今即將入冬,這么長久的時間里,他宇文泓都在做什么,早該與她分開,一天天拖到現在,蠢到現在,該清醒了,早該清醒了!
宇文泓望著茫茫秋雨,在心中散亂地想著如何生事與蕭觀音一拍兩散,斷了這所謂的喜歡,以及它所帶來的愚蠢,做回從前的宇文泓,卻不想根本無需他生事,機會很快就到眼前,且這機會,極“順”他心,比他所想還要一了百了,直將他的蕭娘子,推至生死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過渡,下章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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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狠話
是年立冬日, 正是雍王宇文燾四十壽辰,自大業元年, 宇文燾領兵入神都, 擁立今上為帝, 受封為王, 封號正為皇朝之“雍”,北雍大權, 便漸漸控攬于其一人之手,若非天下未平,不僅半數南地為獨孤氏所控, 邊族亦未全數收服,仍需雍朝天子名號, 宇文氏登基為北境之帝, 或許人心難平,但論權勢,反掌之間。
雖未稱帝, 實勝皇族, 雍王過壽,北雍滿朝文武、世家大族, 皆攜禮來賀, 煊赫王府可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正笑語盈天、熱鬧非凡之時,又有侍從來報,道帝后駕到, 親為雍王賀壽。
雍王宇文燾忙領家人及賓客,恭迎帝后駕至,并請帝后至正堂上座,但皇帝道尚未至開宴吉時,并不就坐,欲先在宴園中閑走賞景一番,并命王府中人及賓客等,不必拘束,仍如前在園中游樂就是。
當下,宇文燾領眾子陪侍皇帝游園,因唯一的親生女兒忽然歸來,而十分驚喜的雍王妃,則欲引宇文皇后入內,母女之間好好說說話時,自四年前嫁入皇宮后,第一次回到雍王府的宇文皇后,卻似沒多少話要與母妃說,不過在后堂坐了一盞茶時間,便站起身來,目光掃過一眾府中女眷,最后落在蕭觀音身上,對她道:“我離家四年未回,家中路徑都不記得了,沒你熟悉園景,你且陪我走走逛逛。”
皇后娘娘不要儀仗跟隨,只攜貼身近侍,蕭觀音遵命陪侍皇后娘娘游園,但見娘娘似乎并沒有游園的心思,也似乎并沒有忘記園中道路,一路走至較為偏僻的如夢軒,在內坐了,與她碎碎說了一會兒閑話,卻并不問宇文家事,反問她娘家之事,說著說著,狀似無意地問道:“蘭臺郎衛珩,是你表兄不是?”
若非曾在宮中畫樓,無意間窺見皇后娘娘與玉郎表哥私會之事,蕭觀音會真以為皇后娘娘這話只是隨口問問,也就不會像此刻這般,一從皇后娘娘口中聽到表哥的名字,心中便一咯噔,“……是。”
“聽說這衛珩是個好郎君”,皇后娘娘笑看著她道,“若非曾因母孝在身,耽擱三年,或會與你結有姻緣的。”
蕭觀音忙道:“那只是家人之間的玩笑話而已,我與表哥之間,唯有兄妹之情。”
皇后娘娘含笑看了她一會兒,似在辨她此話真假,又似并沒有什么特別深意,如是片刻后,手一指她身后的侍女鶯兒,吩咐道:“長樂公夫人有事要見表兄蘭臺郎衛珩,去將他帶過來。”
鶯兒諾聲應下,并悄悄看她這小姐一眼時,皇后娘娘又再次強調道:“是長樂公夫人要見表兄,話傳清楚了。”
鶯兒恭謹奉命去了,并懷著滿腹疑惑,而心知內情的蕭觀音,則暗暗驚惶,夏日里,她因憂切,問玉郎表哥幽會之事時,表哥說皇后娘娘只是一時興起,拿他取樂,說他知道厲害分寸,絕不會越矩,但看現在,事情并非如玉郎表哥所說的“很快就淡下去了”,皇后娘娘分明與表哥仍有糾纏,且,糾纏到了雍王府中,還似乎想拿她做幌,再行私會之事?
正暗暗心驚地想著,皇后娘娘又問起玉郎表哥的幼少之事,蕭觀音心懷忐忑地一一回答,如此過了許久,身在雍王府中、來為雍王殿下賀壽的玉郎表哥,在鶯兒的引領下,來到如夢軒中,一入室,看到皇后娘娘在此,短暫的一怔后,如儀叩行大禮。
皇后娘娘見玉郎表哥如此“見外”,好似有些不悅,也不叫玉郎表哥起身,就那般慵懶地靠著憑幾,望了地上跪著的玉郎表哥片刻后,像是想定了什么,眉目舒緩,微含笑意的清泠嗓音,似是責備又似輕嗔,“見你一面也不容易,還得我追到王府里來,用你表妹的名義。”
蕭觀音聽皇后娘娘這樣說話,不像之前有所遮掩,而是直接光明正大,似是半點也不想在她這外人面前,遮掩這份有違綱禮、本該不為人知的心意,愈發心驚時,又見玉郎表哥朝地叩首,對皇后娘娘道:“娘娘是母儀天下的中宮,微臣是凡夫俗子,娘娘鳳顏,微臣本就不該仰視半分。”
玉郎表哥話中的推拒之意,她這外人都聽得明明白白,何況皇后娘娘……蕭觀音悄看皇后娘娘神情,見她聽了這話,并不著惱,而是含笑朝她看來,十分直接道:“勞你陪我陪了這么久,我在這里歇歇腳,你去吧。”
蕭觀音心系表哥,但又無法違逆當朝皇后,只能悄看玉郎表哥一眼后,垂首如儀退下。
她人離了如夢軒,因心憂之故,一路上都是心神不屬,等回到了宴廳里應當落座的席位附近時,依然心神不寧,連夫君宇文泓,大大咧咧地在她身邊坐下,都是過了一會兒后,才看在了眼中,并問他道:“夫君不是和父王、大哥等一起,在陪陛下游園嗎?”
宇文泓邊吃著面前食案上提前擺就的干果,邊不冷不熱|地回她道:“游游游,府里園子我都走了不知多少遍了,無聊至極,才不陪他們亂轉。”
她的夫君宇文泓,近來與她說話,就是這樣不冷不熱的口氣,且平日里也不跟著她轉來轉去了,她在一個房間,他就待在另一個房間,單方面待她,頗有點像哥哥嫂嫂置氣冷戰時的情形,但蕭觀音想,他與她雖是夫妻,但并無真正的男女之情,宇文泓忽然這般,定不是因為男女之情置氣的緣故,而是由于某種孩子氣性,又忽然犯了。
她從春日里嫁他,到如今立冬日,八個月的時光里,已見他這樣冷熱反復數次,好像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忽然這般,就像是一種……間歇性的……疾病似的……
蕭觀音見宇文泓像是不大想和她說話,便也不說什么了,她自有心事縈懷,為此深深不安,默默在他身邊坐下,暗暗回想如夢軒之事,為玉郎表哥憂心。
但她這樣微蹙眉頭、心神不寧的樣子,落在宇文泓眼中,便是另一種意思了,在離開“陪游”的人群,一個人在園中亂走時,他恰看見鶯兒引著衛珩往某處去,說是蕭觀音要見表哥,以為他的蕭娘子剛與她那表哥相會歸來的宇文泓,認為她現下心神恍惚的原因,正是為了衛珩,而他看著她這般,心里頭,豈會有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