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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以為他真的睡著了,動作輕輕柔柔的,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喝茶的聲音輕輕,翻書的聲音輕輕,如輕沙地細雨,一絲絲地吹落在燥熱的心弦上,漸漸熄滅了那灼人的火星。
闔著雙目、浸在黑暗里的宇文泓,起先心也沉在黑暗的爛泥里,糾纏著噩夢般的陳年舊事,被腐爛之氣包圍,不得安寧地愈發頭暈腦脹之時,忽有如絲如縷的清甜香氣,飄縈在他的鼻端下,逸入了他的心境里,他心里恍恍惚惚明白,這是帕子所攜的香氣,是他所討厭的嗆人甜香,但雙手卻又似倦沉得很,好像真的困得厲害了,沒力氣抬起將搭在目上的帕子拿開,最終仍是一動不動,由著自己在絲縷甜香所織就的夢境里,松懈身心,沉入了香甜的黑暗中。
車馬抵達目的地——曲江之畔游仙苑外時,陽光正好,蕭觀音剛被侍女扶下馬車,即見妹妹妙蓮高興地迎上前來,牽握住她的雙手,歡欣地喚道:“姐姐!”
她上下打量她的衣裳妝容,笑音清脆如鈴,“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蕭觀音正是為妹妹妙蓮的緣故,才特意盛妝出游,上次,她回門歸家,身上恰穿的是一件農婦裙裳,妹妹妙蓮因她衣裳簡樸,覺得她在雍王府的吃穿用度,遠遠不如家里,婚后生活過得十分心酸,為此紅了眼睛,她哄了妹妹好久,妹妹妙蓮都不盡信,仍覺得她是在安慰她,故而今日出行,她才特意盛妝華服,以此來告訴妹妹,她并沒有被她夫君宇文泓苛待,她在雍王府長樂苑,一切都好。
和妹妹妙蓮說話的功夫,一眾家人都圍了上來,在場年紀最長的蕭羅什,正要笑引弟弟妹妹們入苑游玩用宴時,聽妹妹觀音道:“等等。”
他隨妹妹目光向車廂看去,見車簾一掀,一人鉆了出來,在陽光下伸著懶腰,懶洋洋地朝他們看來。
第37章 吃糖
一見到這不速之客, 蕭羅什等人的笑容,立僵在了臉上, 其中年紀稍小些又藏不住心事的少女蕭妙蓮, 見這個討厭的長樂公也跟來了, 不悅地一擰手中的帕子, 直接撅起了紅嘟嘟的唇角。
掃人興致的宇文泓才不管這些,睡了場好覺的他, 鉆出車廂,站在車前,邊伸著懶腰, 邊放眼看去,將目光定在前方唯一一個生面孔上, 在陽光下微瞇著眼打量心道, 倒真是個似他大哥的玉面郎君,只他大哥是瞧著溫潤如玉,這人卻看著清清泠泠的, 在躍金的日光下亦浮著雪意, 見他朝他看來,不卑不亢地向他躬身施禮道:“下官拜見長樂公。”
宇文泓微挑了挑眉, “你認識我?”
年輕男子回話的嗓音, 亦清如冰玉,“長樂公親迎那日,下官正好返鄉抵京,在神都城大街上, 有幸遠遠見過長樂公一面。”
……嘖嘖,偏巧是在他成親親迎那日返鄉抵京,怕不是聽說表妹將要成婚,故而急急從故土返歸,想趕在表妹成親前,與她見上一面,甚至做些什么……想來,他們表哥表妹,青梅竹馬,早就郎有情妾有意,是他這個橫叉一腳的二傻子,棒打鴛鴦了……
……不不,抄大棒打鴛鴦的,是他那個母妃……
跳下車的宇文泓,邊這般想著,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他娘子的心尖之人,背著手,明知故問道:“你是?”
年輕男子再一躬身道:“下官衛珩,出身潁川衛氏,家中行三。”
宇文泓其實早知道有這么個人,只是從前沒有親眼見過而已,衛珩,衛家玉三郎,潁川衛氏當家人衛翊的嫡子之一,從多年前清河王謀逆一案開始,展翼騰飛的潁川衛氏,在現今朝堂之中,權勝長期式微的蘭陵蕭氏,蕭觀音生父不過一五品官員,而衛珩之父衛翊官至三品,素日頗受他父王倚重,這衛珩背靠生父家族,一入朝,即擔任美稱“蘭臺郎”的秘書郎中一職,未來仕途,原應比蕭羅什要順當許多,但如今,蕭羅什既入了他世子大哥的眼,青云之路,或比他這玉郎表弟,更加順暢。
……只他這風流多情的世子大哥,選中蕭羅什為“刀”,有幾分,是為蕭觀音的緣故呢……
宇文泓回想那夜澹月榭,醉酒的蕭觀音,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他大哥懷中的場景,再看明亮的江畔日光下,她在衛珩剛自報完家門,即緊著含笑向他介紹道:“這是我的衛家表哥,我與表哥有許久不見了,得閑約了出來相聚游玩。”
……不必解釋,多描多黑,他心里門清得很……
宇文泓唇浮著笑聽蕭觀音說完,看向她的“玉郎表哥”道:“你既是娘子的表兄,那我也該喚你一聲‘表哥’了?”
衛珩自是再一躬身道:“不敢。”
……諒他也不敢!!
宇文泓收回注視衛珩的目光,看向一眾蕭家人,他人雖討嫌,但身份擺在這里,如蕭羅什等,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還是只能向他施禮,并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地將他迎入游仙苑中,一同賞游。
正是初夏時節,本來白日天氣,已叫人感覺熾熱不適,但游仙苑內,花木蔥蘢,柳蔭四合,煙水縈回,并有來自曲江的習習涼風,挾著滿江濕潤的水汽,吹入苑內,拂散燥熱空氣,令人行走苑內,通身清涼舒適,可盡情趁良辰賞芳景,不必為暑熱所擾,十分愜意。
一行人中,三名女子攜婢走在前方,邊賞看池中新荷,邊閑話笑語,沒有宇文二公子橫插在她們中間,眼不見心為凈的蕭妙蓮與裴明姝,都頗有興致地詢問蕭觀音面上妝容,是如何繪就,怎似“飛紅”,卻又比“飛紅”更添清麗皎美,蕭觀音耐心解答,從描眉點唇,到染頰貼鈿,在妹妹與嫂嫂的詢問下,一一細說,她們這廂在前歡聲笑語,聲若銀鈴,后方卻是無人言語,有如一潭死水。
宇文二公子宛若貼有止聲功效的道家符咒,有他在,便無人想言語,蕭羅什是對這妹夫心如死水,表面功夫做足后,便懶得再和他多說一個字,平添閑氣,衛珩是性子本就微微清冷,又君子端靜,不會自來熟地與人沒話找話,遂也不會主動同二公子聊說什么,而年紀最小的蕭迦葉,倒是有心問問長樂公,問他姐姐在長樂苑的生活,從中探看他對姐姐平日如何,但他試問了幾句,得到的回答,卻都是什么“大頭菜”“大肥鵝”之類,遂也默默地閉了嘴,如兩位兄長,沉默踱步賞景。
如此前方熱鬧、后方死寂地游走至臨水的千波榭附近,蕭羅什早命人在此陳設午宴,眾人用了一回后,又有膳后時新果點呈上,宇文泓一邊用著一道蔗漿甜酥,一邊悄瞥眸光,見坐他身邊的娘子,一改平日沉靜,難得地有幾分坐立不安的意味,心不在焉地淺飲著杯中的烏梅湯,眸光一直在往食案斜對面的衛珩身上飄。
耳聽著榭外聒噪蟬鳴的宇文泓,飲了一口涼涼的冰蔗漿,于心中嘆道,躁動啊!
“躁動”的娘子,終是難忍“躁動”地站起身來,走至不知是否同樣“躁動”的衛珩身邊,低身輕語幾句,引得衛珩抬首看她一眼,心也像是被勾得“躁動”起來了,二人一同“躁動”地走離了千波榭,不帶半個侍女隨從,雙雙“躁動”的身影,“躁動”地越來越遠。
認為自己近日較為清閑,故得空來此看戲,純屬無事找樂的宇文泓,將蕭觀音與衛珩并肩走開的一幕,關注地看在眼里,不遠處的蕭羅什亦然,只他不是宇文泓這般心思,而是在心中暗暗納罕,奇怪從前并不會刻意與玉郎表弟單獨相處的妹妹,今日為何突然與玉郎表弟親近起來了……
想了一會兒的蕭羅什,眸光掃看過長樂公,心里微微一頓,再看向那并肩遠去、男才女貌的二人,腦子里像是有點明白了。
……妹妹從前還是閨中女兒時,不解男女之情,無論他怎么撮合,都對玉郎表弟難生情意,現下,她身不由己地已為人婦,成日面對長樂公這樣一個丈夫,再回想從前,回想玉郎表弟是怎樣的好郎君,是否會心生悔意……悔意里,又是否會生出些情意……
有點疑心自家妹妹要給長樂公上色的蕭羅什,再看向宇文泓本人,見他將碗中蔗漿一飲而盡,站起身來,也朝妹妹與玉郎表弟離開的方向走去了。
……看戲嘛,要近點才看得著,離遠了看不清有何意思!
宇文泓如是“心無旁念”地想著,腳下卻越走越近,到最后,已經不是不遠不近的看戲距離了,簡直快走貼在男女主角的背后了,使得蕭觀音不得不轉過身來,十分直白地告訴他道:“夫君,我想和玉郎表哥單獨說會兒話。”
宇文泓不知自己是起了故意使壞的心思,還是其他,朝蕭觀音眨了眨眼道:“我也想同你說話。”
旁的事蕭觀音無所謂,可這樣的要緊秘事,若被小孩心性的宇文泓聽去,又童言無忌地說給旁人聽,讓這事傳揚開來,那就糟糕了,她無奈地望了會兒身前的男子,想起自己隨身攜帶的香囊里,放有烏梅丸糖,于是攤開宇文泓的掌心,在他掌心倒了一粒糖,溫聲哄道:“就一會兒,你在這等一會兒,等你把這顆糖含化吃了,我就回來陪你說話了。”
……真把他當小孩哄嗎?!
宇文泓看蕭觀音在拿一顆糖打發他后,抬腳欲走,又想起什么,折回身對他道:“若有人過來,喚我一聲。”
……這是……她自己去和親親情郎幽會,還讓他這個夫君,幫著望風的意思??
宇文泓饒是算見過大風大浪,也被此刻他娘子這一曠世駭俗之舉,給驚住了,目瞪口呆地見她含笑向他說了一句“謝謝”,而后,攜她那親親玉郎表哥走遠了些,然后二人就在墻角一株柳樹下,嘀嘀咕咕,咕咕嘀嘀。
……這個蕭觀音……這個蕭觀音……
抱著看戲心態來的宇文泓,此刻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了,他應氣嗎?自詡孑然一身的他,無親無妻,蕭觀音名義上是他娘子,實則與路人無異,有何可氣?!他應笑嗎?可若笑,怎么感覺不是在笑幽會的戲中男女,而是在笑杵站在這望風、真的像個傻瓜的他自己?!
不知心里到底翻騰著什么滋味的宇文泓,無聲地動了動唇,下意識抬手將糖扔入了口中,下一瞬,他即倏地皺眉。
酸!
這廂,宇文泓幾要酸倒牙,那廂,墻角青柳之下,蕭觀音因相見不易,長話短說,直接告訴了玉郎表哥,她那日在宮中畫樓所見,并委婉告知表哥,她的顧慮與擔心。
一向端靜自持的玉郎表哥,在聽到她的話后,面頰微微泛紅,于片刻似覺尷尬地短暫沉默后,低對她道:“……其實皇后娘娘她,只是在拿我取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