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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聲吼聲之下,堂內終于漸漸安靜下來,蕭羅什難掩憤恨,含怒望著正中轉看過來的紅衣新郎,幾是磨著后槽牙地冷聲質問道:“公子究竟是來做什么的?!!”
二公子宇文泓,怔怔聽了這聲問后,抬手撓了撓頭,好像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裴明姝生怕丈夫得罪了這位二公子,忙走近前去,先是試套近乎地笑對宇文泓道:“二公子,您還記得我嗎?上次我們在您家園子里見過的,我與您母親是同族,按親緣關系來說,我與您是表親呢。”
二公子自是不記得有這么位“表姐”,聞言眸光更加茫然了。
裴明姝趁二公子迷糊,立走至丈夫身邊,輕牽了牽他的衣袖,以眸光示意他速速冷靜下來,并含笑嗔道:“哪有這樣直白‘問由’的?言辭粗陋,半點不似詩禮之家,傳出去,要讓人家笑話呢!”
蕭羅什雖然被這強盜癡傻妹夫,氣得幾能七竅生煙,但還沒完全失了理智,聽出妻子言下之意是,這里發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會傳到雍王與雍王妃耳中,他們蕭家若是對二公子大不敬,回頭是要惹禍上身的。
煊赫權勢如泰山壓頂,蕭羅什當真是打落牙齒和血咽,雍王府要求嫁女,他們蕭家從了,不求如何風光迎娶,能如尋常人家尊重善待新婦即可,可卻沒想到會是這等情形,他替蕭家感到羞辱,替妹妹感到羞辱,為他的好妹妹,竟要被這樣一個人娶回并與之相伴一生,而感到憤恨痛苦,卻還不能表現出分毫,只能強自壓下一切,掩了眸中暗色,垂手松了棍棒,略整衣袍,微微躬身,向堂中的二公子作揖,以新娘兄長的身份,行婚嫁風俗中的“問由”之禮。
蕭羅什忍恨望著他半面紅疹的妹夫,努力以文雅言辭,暗暗咬牙問道:“何方郎君,如此……豐神……俊……朗,為何而來?”
抱雁的承安,看二公子愣愣的不說話,忙近前低聲提醒道:“就是您來之前,王爺對您說的那一句。”
……在來安善坊蕭宅前,二公子遵父母大人之命,按儀拜祭先祖時,王爺曾站在先祖牌位旁,按照婚俗,對二公子說道:“往迎妻室,與之百年好合,承奉宗廟!”
……當時二公子沒聽明白,出門上馬時,還問他父王所說是何意思,他向二公子解釋了王爺話中的“娶妻生子”之意,還把“百年好合、承奉宗廟”又說了一遍,就這么簡簡單單幾個字,二公子應該能記住吧。
承安如是想著,見二公子眼睛一亮,頓悟地以拳擊掌道:“娶妻子,生孩子!”
……呃……話雖粗了些,意思是一樣的……
承安看向蕭家大公子,見他似是唇角微抽了抽,聲音也跟著顫了顫,垂目暗啞道:“……吾……吾家之幸。”
“問由”禮畢,接下來,便該行“奠雁”之禮,承安請二公子將活雁拋與蕭家人,待蕭家人接雁裹纏住絲錦紅羅后,笑對蕭大公子道:“該請新娘出來了。”
蕭羅什慶幸妹妹按儀身在正堂后的小室等待,如若她方才也身在堂中,不知要被如何無禮沖撞,可,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他不看那個能讓他氣到嘔血的混球妹夫,轉看向滿地狼藉,盡量平和聲氣道:“稍待,容在下命人灑掃一番。”
承安替自家公子心虛道:“有勞大公子”,言罷又含笑提醒,“公子府中仆役手腳得快些,王爺王妃皆在王府等著,萬不可誤了成親的吉時。”
原先,蕭家人為送女出嫁,將正堂布置得十分喜慶華美,現下這一番灑掃狼藉,哪里還有原先錦繡氣象,蕭羅什隨家人望著以扇障面的妹妹,在陪嫁侍女的攙扶下,姍姍走來,心里都替她感到委屈,再看妹妹在攙扶下,走站到宇文二公子身旁,兩相一對比,真真一個氣質清逸絕俗,一個形容面目可憎,更是心酸難言,在聽到妹妹拜辭家人,道“我去了時”,一個七尺男兒,差點當場滾下淚來,為掩飾悲態微微側首,卻見父母弟妹等,莫不如此。
承安見二少夫人已拜畢父母,又提醒二公子拜辭岳父岳母,這回二公子在他的指導下,總算沒出錯,只是將攜新娘出門時,又頓步問道:“我的雁呢,不一同帶回去嗎?”
承安解釋道:“等您與夫人成親洞房之后,明日王妃會派人來攜禮‘贖’回大雁的。”
二公子回看了一眼那被錦羅裹得動彈不得的大雁,懨懨道:“好吧”,語氣中似還有些戀戀不舍。
蕭羅什見宇文二公子作為娶妻之人,對自家妹妹滿不在乎,連個眼神都沒有多給,只一心想著他那只破大雁,心中更是忿忿不平。
……他可知那柄團扇之后,隱著怎樣一張絕世容顏,那容顏的主人,又有怎樣一顆剔透玲瓏之心?!可知他這樣陋容低智的無能之人,卻能娶這樣一位女子為妻,今生今世,是有多么幸運?!!
……他不知,天殺的宇文泓,他什么都不知道!!
與父母弟妹等,一同駐足在正堂之前的蕭羅什,望著妹妹觀音的身影,在一眾侍鬟仆婦的擁簇下,隨宇文泓漸漸遠去,想到妹妹往后一生,就要被這么個人給糟蹋了,一顆心像是被人用力揪住,有鮮血淋漓向下滴落,絞疼地喘不過氣來。
……因為母親希望妹妹少與外人接觸,妹妹性子又天生沉靜,也就如母親所愿,極少外出與人交游,平日里偶爾出門,基本是往伽藍寺禮佛,且必定佩戴帷帽出行,故而外界真正見過觀音之人,少而又少,關于觀音的品貌,也只有簡單的幾句“容徳甚美”之類,在外流傳。
……但,豈止是容徳甚美,他的妹妹,傾國傾城。
……這樣傾國傾城的名花,該被丈夫捧在手心,好好呵護啊,宇文泓這樣一個粗蠻癡傻之人,如何會懂得欣賞珍惜……
蕭羅什為妹妹往后的婚姻生活感到擔憂,蕭家上下,從主及仆,皆是如此,位處安善坊的蕭家宅院,因人人憂心忡忡,如有愁云罩頂,而都城中心,獨占三坊、宛若帝宮的雍王府邸,則與慘淡不已的蕭宅完全相反,真正是熱鬧喜慶氣氛,前來賀喜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絡繹不絕,門庭若市,人聲鼎沸。
漸,夜幕降臨,迎親的花車也將歸府,明燈高懸、宛如白晝的王府大門前,主家賓客盼等的目光中,宇文二公子騎馬在前,眾儐相簇擁在后,終將載有新娘的華美花車,護送歸來。
地鋪紅氈,花瓣灑飛,來自蕭家的新娘,依舊以扇障面,被侍女攙扶下車,明亮的燈光輝映下,她身上一襲大紅金繡鸞鳳婚裙,宛若火紅的鳳凰振翅欲飛,又似春日里最為嬌艷的牡丹,搖曳在這薰風沉醉的夜晚,隨她踏上錦繡地氈的姍姍蓮步,絢麗地盛放在世人面前。
纖腰細步,環佩玎玲,云髻花樹顫顫曳曳,步搖流蘇漱漱似雨,在場賓客,雖因新娘障面之扇,窺不見其扇后真顏,但見那扇邊隱隱一現的玉顏側弧,細潤如脂,與鬢側所簪牡丹相映,顏色如朝霞映月,再見那纖纖素手,輕執白玉扇柄處,比之玉色更為欺霜勝雪,皆可想見那柄泥金牡丹雪扇之后的新娘真容,定不負其“容徳甚美”之名。
眾人如此想著,再看向一人蹦蹦跳跳地在前走著、都不知道等等新娘的新郎,俱不由在心中嘆息搖頭。
循禮,新娘先行被扶入青廬,新郎則得在堂中,同與宴主賓飲上幾回酒后,方可在親人簇擁下,再入青廬,與新娘行成親之禮,熱鬧的喜宴廳堂中,賓客們一邊飲酒笑談,一邊將眸光投向不遠處與一眾宇文子弟高興喝酒的新郎,見他在一眾容貌俊美的兄弟映襯下,覆有半面紅疹的面容,愈發不堪入目,渾不似宇文家人。
渾不似宇文家人,不似雍王親子,這個傳言,神都城幾乎人人都聽過,但自然誰也不敢在這場合敞開議論,都只憋在心里,笑聊其他,譬如今天這位新郎是如何“破”了女方家的大門,譬如圣上今晨下旨,為這樁喜事添喜,封宇文二公子為長樂公,究竟是圣上主動有意示好,是宇文皇后的意思,還是雍王殿下為兒子開口要來。
熱鬧的飲宴聲中,小半個時辰很快過去,主持婚事的禮儀官唱和一聲,道吉時已至,請新郎速赴青廬,行成親之禮,然如是請催三次,新郎都只專注埋頭吃肉喝酒,最后還是新郎的同母長兄、雍王世子殿下——宇文清,笑奪了弟弟手中杯盞道:“二弟,你該去青廬了!”
二公子宇文泓嘟囔不滿道:“我還沒喝好吃好呢!”
宇文清笑將弟弟拉起,“你的正餐不在這兒,該去青廬吃同牢飯,飲合巹酒。”
“是是,去青廬!”賓客們笑望的目光中,一眾宇文子弟笑聲喧嚷,共簇擁著新郎,離了宴廳,去往青廬。
侍在青廬外的婢女撩起帳簾,宇文泓在眾兄弟的簇擁下,幾是被推了進去,他人一入帳,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帳的新娘,而是新娘身前食臺盤盞里裝著的酒肉,正要坐下開吃,又被同母弟弟宇文沨含笑拉住道:“二哥,得先卻扇!”
一眾宇文子弟笑著起哄,其中年紀最小的庶弟宇文淳,還是個六七歲的孩子,蹦得最歡,直嚷著催促道:“看嫂嫂!二哥,快念卻扇詩,我要看新娘嫂嫂!”
歡樂的嬉笑起哄聲中,宇文泓面露難色,“又要吟詩……想不起來了……”
宇文清知道心齡為三的弟弟,念書記性差得很,笑攬著他的肩道:“無妨,大哥教你。”
真就是他念一句,宇文泓跟著念一句,青廬內的歡樂氣氛,愈發高漲,在最后兩句“姮娥須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念罷時,達到了頂峰,宇文子弟齊聲高呼“卻扇!卻扇”,聲音響亮整齊,如雷嘩動,似能將新搭的青廬帳頂,給震翻了去。
然當端坐的新娘素手微動,緩將障面的團扇移開時,所有嬉笑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男主為何對這樁婚事是這個態度,要在婚禮作死,以至給自己挖坑埋下了追妻火葬場,后面講~
關于男主為何熱衷毀臉,他的臉到底啥樣子,也后面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