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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字大旗豎起,眾騎從江邊一路向北殺去,可這一道上遇到的活口都少之又少。等到了城池前方,只見遍地血污,而城墻內外,更是處處皆是陳尸,城內滾滾的黑煙愈盛,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肉體燒灼氣味。
望著這些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尸首,就是見慣生死的桓崇也不禁紅了眼睛。
俄而,他朝遠處敵方的旗幟望去,向那斥候道,“那處,便是敵將張貉的中軍?”
“是...桓將軍,聽說那趙國的張貉素有善戰之名,此役便是由他所指揮。”
“...善戰?”桓崇從鼻子中發出了陰森森的“哼”聲,繼而將手中的雙刃矛握緊,“那,我們這便去會會這位‘善戰’的張將軍。”
... ...
羯人發于匈奴別部,族人性多貪婪,好淫欲。作戰時氣勢兇猛、不亞虎狼,但也因受縛天性之故,大多漫無紀律、不受拘束,軍紀作風往往極其散漫。
譬如,在這次城破之后,石虎部的部眾頓時散亂開來,他們殺人得殺人,爭搶得爭搶,好在戰事已經告一段落,那張貉除了死死押住中軍,別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城內放了大火,張貉便帶著中軍,暫守在城外的開闊地帶。
邾城不好打,從昨夜激斗到了今晨,他也是累得不行。此刻,他正在側旁的一塊大石上橫臥休息,甲衣也脫了,頭盔也卸了,還就著那天光閉上眼睛打起盹來。
張貉小憩正酣,這時,卻聽遠處傳來了一陣模糊的“隆隆”巨響。然后,一個斥候飛速跑來,嚷嚷道,“將軍、將軍,大事不好了!”
從睡夢中擾醒,任誰都是心情極為不暢的。張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困倦的眼皮只勉強睜了一條縫,幾步再上前,卻是反手一巴掌就揮到了那斥候的臉上,“瞎嚷嚷什么?!”
“不就是要打雷下雨了?去,再命人往邾城里添點柴火!沒柴,往里扔死人也行!”
那斥候捂著臉,委屈地轉過身來,道,“不、不是要下雨...是...晉兵打南邊來了!”
“什么?晉兵?!”
那“隆隆”的聲響漸行漸近,這下不用再聽通報,張貉自己就撥出人群。待一見了那幾乎是從天而降的晉國騎兵,他也是立刻慌了神。他忙叫手下為他穿軍服,軍服還沒穿好,見晉兵行至,他便又要栽栽歪歪地跨上馬去,“快、快退!”
“那是‘桓’字旗!”
“是桓崇!”
“桓崇來了!桓崇來了!”
桓崇于樊城一役,威震北地。石虎部的中軍正處于懈怠之中,一見對方不要命地沖來,已是驚慌萬分,再見了那大旗,頓時亂作一團。
... ...
桓崇一馬當先。
他本不認得張貉,但他目力好使,見獨有一人沒戴頭盔,又被其余部眾護在馬上,心中一動,頓時向那方趕去。他一面打馬,還一面高聲喝道,“張貉,哪里跑!”
人越緊張,手腳越不聽使喚,那張貉連鎧甲邊上的帶子都沒系好,再回頭,見桓崇的沖勢虎虎生風,趕忙催促道,“快走快走!”
那人聞聲退避,桓崇更明了心中的猜測。
一柄雙刃矛左右劈砍,羯人未敢應其鋒銳。他沖上前,對面的軍士便自動退避開來,露出了圍在其中的張貉。
“張貉,拿命來!”
桓崇眸子里充了血,雙刃矛再狠狠一揮,那才立了戰功放入張貉連聲慘叫都聽到,便即刻墜下馬去,一顆頭飛出了老遠。
自家將領已死,羯人部眾頓時如鳥獸散,向后退去。
... ...
桓崇在原處勒馬。
見那副官滿臉快意,還要率兵去追,他忙揮開矛桿,阻攔道,“先去尋人、救人!”
羯人的大部雖然退去,但邾城內外的小股散兵還需要蕩清。
軍士們陸續救出了數名百姓和軍士,而后,在殘敗的城垣下救起一名毛寶的參謀后,桓崇總算是問明白了城內守軍的動向。
原來,這半月以來,石虎部將全部的火力都集中在了邾城上,他們的圍城包圍圈自外而內、一縮再縮。而邾城這邊,在陸續發了五道求救文書后,得到的回應卻只有庾亮的“且去守城”四字。
毛寶、樊峻二將沒有他法,只好在城內龜縮不出。
縱然,中途有周光冒險運來了最后的一批輜重,但困守城內、坐吃山空,糧草一日日的減少,又明知道庾亮不會增派援軍。邾城內士氣低落,軍心渙散,而對面的趙國大軍卻是每日張羅著攻城,精神抖擻,氣勢驚人。
因而,在人人自危、人人絕望的情形下,邾城的城墻再高,也終于在昨夜被那敵將張貉給徹底攻破了。
城破之后,毛寶、樊峻二人即刻帶人投江,意圖逃跑,可惜夜間水寒,視野不清,他們下了水后就再沒人知道下落了。
桓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強忍住那鼻子里那股焚燒肉體的污濁氣味,急問道,“周光、周將軍呢?”
那謀士遲疑一下,臉上瞬間顯出了一抹連煙灰都遮不住的悲色,“周將軍沒有像毛將軍、樊將軍那般投水逃跑,他率領部眾,帶著愿意跟從的百姓從東門突出去了。你們若是向東尋去,說不定能找到他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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邾城東門,出去沒多久,就見著了一連十數架的偏箱車。
偏箱車,也就是平日里用來運輸輜重的戰車,戰時結陣可做為臨時的營寨,遠可防箭矢,近可擋騎兵。周光在荊州軍中,因為直覺敏銳,作風大膽,行軍機動,一直專門負責向前線等危險地區押運糧草等后勤事務。
所以,桓崇一瞧這頭尾銜接成片的偏箱車陣,便知是周光的手筆。
他的眼瞳縮了縮,再打馬上前,卻見十數架車廂周圍,除了兵甲劍弩的斑駁痕跡,更多的是橫七豎八的尸體,有荊州軍士的,有邾城百姓的,也有羯人部眾的。
成摞的遺體,如山倒;粘稠的血跡,一灘灘。
周光手下沒有騎兵,若要突圍,只能借助著偏箱車。他們定是在這里遇上了圍城的羯人,于是周光便指揮眾人迎敵,就地打了場攻防戰。
現場慘烈,眾人都不忍再看下去了,那副官道,“桓將軍...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