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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炎熱,寢殿中放了不少冰, 雖比不得莊子涼爽,倒還可以忍受。不過,身子骨弱的人就經不住了,比如楚明帝。
崇明殿中只放了兩盆冰,但一夜過后,楚明帝就病倒了。他的眼眶深深凹陷,眼角處還生了一些癍,臉型也變得崎嶇不平,像是瘦脫了形,躺在偌大的龍床上,活似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
“陛下,丸藥已經用完了,不若命太醫過來細瞧。”桂全聽得他的吩咐,拿了一個瓷瓶倒了倒,卻未倒出什么。
“那群庸醫全都是弄虛作假之輩,傳,咳,傳順王覲見。”楚明帝有些費力地抬起手揮了揮,太醫每次都同一套說辭,說他不宜過度勞累,喝了他們開的藥身上也愈發沉重。比不得順王手中的藥丸子,服用過后他就馬上精神百倍。
桂全深深地凝視了床上的人一眼,道,“老奴遵命。”
順王進到寢殿,待看到床上的楚明帝心中一驚,那藥已經快將他的身子掏空了,可是他還未將楚瑾斗下去,手中也才幾千兵馬。不行,不能再拖了,必須盡快除了太子!
“父皇,您的模樣看在兒臣眼中,兒臣萬分擔憂。”他跪趴在龍床邊上,扮演一個孝順的好兒子。
“藥給朕。”楚明帝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眼中含著急切。
順王抿了抿嘴唇,卻未拿出丸藥只開口胡說,“父皇,兒臣覺得您的身體一向硬朗,又服了兒臣精心所制的藥丸,不該病容滿面才是。兒臣,斗膽說一句話,這宮中定是有人心懷不軌。”
說到最后一句話,他的聲音幽幽地,令楚明帝身體一顫,一雙厲眸對準他,“還不快如實說來。”
“父皇,您先莫生氣,兒臣早前便覺得母妃之事頗為蹊蹺,后宮之中母妃也曾醉過,可也不敢口中放肆。那次宮宴后兒臣細心查探,詢問不少醫者,他們和兒臣言南疆有一秘藥,人若服之便如同醉酒一般形容無狀。母妃若主持了親蠶禮,受威脅的只有,只有東宮,兒臣如今看來您指不定也中了南疆的秘藥。”
順王低著頭,將楚明帝的身體不適移花接木全然栽到了東宮的頭上,又以宮宴為證。
是夜,燭光通明,紅色的燭火一絲一絲地跳動著,可楚明帝卻覺全身一寒,他的目光驚疑不定,隱約記起長寧侯世子曾提過京中有南疆人出沒……
順王眼神閃爍,知曉他人已信了七分,又面容愁苦地道了一句,“皇兄麾下有數萬金甲衛,兒臣之前也不敢妄言,但見父皇您身子愈發不好,兒臣也擔心他會不會。”
楚明帝瘦若枯枝的手青筋凸起,死死地抓起身下的錦被,腦中閃過宗室大臣對太子的百般贊賞,太子從北地歸來數萬百姓的歡呼聲,還有……皇后去前看向他無欲無求的眼神。他終究是闔上了眼睛,嘴唇翕動。
次日,兩道圣旨震驚了朝野上下。楚明帝病重,未至早朝,但卻交與順王宣布了兩則圣旨,一則圣旨大意為山東兩省多有匪寇,擾民安樂,命金甲衛統領常益即刻帶兵前往剿匪;另一則圣旨意為朕身子不適,多番感念太子和皇后,命太子楚瑾于崇明殿侍疾。
兩道圣旨雖無甚奇怪,但合在一起不難教人看出其中的深意,調走了金甲衛,太子殿下便無兵馬在手,又命他侍疾,這……
承恩公面容凝重,第一次對楚明帝恨得牙癢癢,當年他為了讓父親、母親不顧心中的憂慮把阿姊嫁與他,許下承諾此生唯立一王妃。
后來皇子奪嫡,為了贏得太后的支持,他違了誓言,受了賢嬪和淑妃進府,彼時阿姊已懷有身孕,他又請罪許諾唯愛阿姊誕下的子嗣。再然后,他在承恩公府和太后的支持下登上皇位,不到兩日便被阿姊發現與吳氏有染,吳氏有孕,又迎了吳氏入宮。
這么多年,他冷眼看著吳氏雖受寵,但太子儲君之位穩當,也就掩了對皇帝的恨意。可是臨到頭來,皇帝再一次違諾,竟敢想將皇位交與吳氏的兒子!
承恩公府鋒芒盡掩,但能立于楚京上百年而不衰,論手中人脈和資源卻是不缺的。于是,承恩公便開始頻繁地出門訪友,同時,幾封書信暗中流向東宮。
東宮,章洄和太子一同翻看老爹遞入東宮的書信,上面記載了不少朝中重臣的名字,尤其當中有不少武將。
章洄有些驚訝,她從未聽過府中和這些人家有來往,楚瑾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溫聲解釋道,“外祖父也是武將出身,戰功赫赫得封定國公,這些人若孤所料不錯應是他的老部下,孤在北地征戰之時得了不少庇佑。”
“那父親為何對武學一竅不通,每日沉浸于書畫墨寶。”
楚瑾眸光深沉,將書信折起,語氣微冷,“外祖父和先鎮北王是至交,鎮北王府全府盡沒,承恩公府為其傷,漸漸遠離軍務,岳父也未到軍中歷練從了文。”父皇當年奪嫡背后沒有外祖父支持,也未必能坐上皇位。
章洄哦了一聲,怪不得當初狗男主和她定了婚約,長寧侯未置一詞,持默許態度,想必也是知曉承恩公府的底蘊利于鐘霄發展。
不過,她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定國公的名頭可比承恩公好聽大氣多了,承恩公,承恩公聽起來倒像是佞臣奸臣。”
楚瑾失笑,劍眉微挑,許了一句,“若你為皇后,孤就為岳父改回定國公的名頭。”
他的話含著深意,章洄又有些擔憂,“太子哥哥,明日你去崇明殿侍疾可做好了準備?父皇他的性子愈發古怪,難保不會對你下手。”
楚瑾雙手握著她的肩,眼眸深邃,他的語氣堅定,“孤不會有事,洄兒乖乖的待在東宮之中,不要隨意走動。”
章洄聞言點了點頭,明后幾日她打算就窩在寢殿之中,除了吃喝拉撒連床都不帶下的。
翌日,太子一身青色衣袍,不疾不徐地步入崇明殿中,殿外的侍衛仔細搜查了他全身上下,確認沒有夾帶利器才放了他入內。
初一進入殿中,楚瑾的側臉就冷了下來。殿中的氣味夾雜著藥味、龍涎香氣以及人將死的腐氣,頗為熏鼻。他略略掃了一眼分量十足的龍涎香爐,唇角泛了一分涼意。
時值盛夏,殿中卻未放冰,有些悶熱,桂全并幾名宮人垂首而立,上有汗珠滴下。
“殿下,陛下在內殿,每至傍晚,順王殿下會來陪伴陛下。”桂全狀若無意地說道,聲音細不可聞。
楚瑾眼皮輕抬,往內殿一旁碩大沉重的蟠龍九屏看了一眼,隨后轉入其中。
“兒臣給父皇請安。”太子的聲音清冷,如同玉石輕擊,楚明帝卻驚醒出了一身冷汗,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太子,想到殿外圍了數百名宮中近衛才安了心。
“起吧,太子,你去將折子念與朕聽。”楚明帝躺在龍床上,桂全順勢將他扶了起來,又在后背放了迎枕。
太子神色淡然,拿了一旁的折子,一字一句念與他聽,面無異樣。太醫熬了安神藥,也是由太子先行品嘗之后再耐心喂給他。然而,楚明帝卻更信任自己的四兒,楚瑾看著楚明帝歡喜順王到來,放下藥碗,眼中閃過譏諷。
一連幾日,太子殿下都半步不離楚明帝左右,衣不解帶夜不合眼地悉心照料陛下,宮人們也在心中感慨太子殿下為子至孝。
等到了侍疾的第五日,金甲衛遵了圣上的旨意出發去了山東兩省剿匪,皇宮之中終于掀開了腥風血雨的一幕。
據史書記載,時武帝為太子,侍君至孝,親為明帝喂藥,日日不能寐。但見明帝為國事所擾,沉珂愈重,為安帝心,便傳令命懷王、肅王、牧郡王宗室并太師、太傅、大學士、尚書史等人覲見。
宗室并重臣入殿,帝未醒,于屏風之后默然坐等。卻不料親見順王入內,屏退左右宮人,將數枚藥丸擲于藥碗之中,眾人驚懼而不敢言。
順王離去,武帝得返,持藥碗欲喂帝藥,為眾人所止。
“王叔是言,皇弟在這碗中放入了數枚藥丸?”楚瑾冷聲問道,森然的視線盯著冒著熱氣的藥碗。
懷王掌管宗室,德高望重,他皺眉頷首,“方才殿下未至,桂總管引著本王和你肅王叔還有幾位大臣到屏風之后靜坐等待,不料竟親眼得見順王揮退宮人,行為隱蔽地往碗中投了藥。”
肅王和太傅等人頷首稱是。
楚瑾目光冷厲,未驚動還在沉睡的楚明帝,當即便喚太醫院掌首并數十名太醫一同至崇明殿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