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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以來不帶歇停的各項事務(wù)終于告一段落了,眾人散去,獨留阜遠(yuǎn)舟一個人坐在書房里,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
上一次走出京城離開阜懷堯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一刻不曾不想念那個白衣霜冷的人兒,想他偶爾露出的淺笑,想他眼角悲傷的紋路,可是這一次也許是因為太忙,也許是因為太累,他只是在忙碌的間隙想了想而已。
沒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日不見衣帶漸寬三日不見撕心裂肺,他都以為自己如斯堅強若曾經(jīng)鐵血酷戾的天儀帝。
可是此刻阜遠(yuǎn)舟有些累了,卻不想動,就這么趴在了硬冷的書桌上睡了過去。
然后他做了夢。
夢見了東宮里的那棵白杏,洛陽城外的白衣霜雪,漫天姹紫嫣紅的牡丹,乾和宮里的布偶,亟待主人的合葬棺,最后是太和殿里那人單薄的身影,用好似無情又好似難過的語氣說“朕不要你振興玉衡,只希望在死之前,還能聽到你平安的消息”。
然后阜遠(yuǎn)舟就醒了,緊緊攥住了瑯琊上的玉劍墜,似乎想笑,但是挽起的弧度都是虛弱的。
“皇兄……”他低聲地輕喚,可是他的聲音在輕微地沙啞地發(fā)顫,顫得不知有什么東西蒙住了眼睛,看到的東西都在五光十色地顫抖。
他按住了自己心口往上一些的位置,那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破土生長,馬上就要跳出來一樣。
感情才是最好的養(yǎng)料……
原來也不是不思念,只是那些思念都化成水一樣的悲傷,醞釀在心底,不經(jīng)意時,盡數(shù)打翻淹沒了五臟六腑。
他用力地睜大了眼,直到最后,都不曾讓自己掉下眼淚來。
驕傲的永寧王在全天下人面前都是驕傲的天之驕子,唯一能藏匿他的柔軟的人尚且不在,他怎能放任自己悲傷?
……
蘇日暮把自己丟在房間里,喝酒,擦劍,收拾能帶的上的各種奇奇怪怪的工具。
難得的是甄偵也沒有像之前那樣三不五時消失一下,呆著他旁邊整理暗器和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毒藥毒粉。
蘇日暮看得一頭黑線,趴在床上問:“碰你的人是不是大部分都被毒死了?”
甄偵掂量著毒的分量足不足,聞言道:“朝廷命官豈能草菅人命?”
蘇日暮露出對他敢做不敢認(rèn)的鄙視:“……”
玉衡朝堂的茶道美人悠悠一笑,“生不如死也算是很好的選擇,不是么?”
蘇日暮默了:“……”此乃蛇蝎美人,鑒定完畢。
待得收拾得差不多了,蘇日暮的酒也喝了大半了,他晃了晃酒壺,惋惜之。
甄偵走了過來,坐在他旁邊,接過他的酒壺抿了幾口。
蘇大酒才露出心疼之意,不過倒也沒有阻止。
兩人就去“別有洞天”的路線討論了一會兒,甄偵忽然道:“其實我有一件事不是很明白。”
“嗯?”蘇日暮懶洋洋地應(yīng)了一句。
甄偵仔細(xì)地端詳著他,“為什么……你不是‘血承’者?”明明他的父親是素修枝,而且孫真的父親那一代的孫家后裔也不是……
蘇日暮自然是明白他想問什么的,心里一沉,反問道:“你認(rèn)為如何?”
甄偵想了想,“剎魂魔教教眾都是以血承毒,天晴也不例外,但是當(dāng)年四大長老的‘血承’之毒是被聞人折傲改過方子的……其實它已經(jīng)和原先的‘血承’有了很大的區(qū)別?”
蘇日暮埋首在被子滾了兩圈,才略顯煩躁地滾到自家情人懷里,“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子諍不肯跟我說……不過我大致能猜出個一二來。”
甄偵把他被壓住的頭發(fā)理出來,“說說看?”
蘇日暮琢磨著怎么把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說通順,“魔教的人身上的‘血承’都是不受控制的,會跟著血脈傳承,按理來說當(dāng)年的四大長老不應(yīng)該還有娶妻生子禍害下一代的念頭,像是聞人折心那樣禍害慕容桀一個人才比較正常。”
甄偵會意,“聞人折心那一代尚不清楚,但是慕容桀這一代卻是有兩位已經(jīng)成家育子的了。”
蘇日暮眼神暗了暗,“那就意味著其實四大長老身上的‘血承’是可以不隨著血液留給下一代的。”
甄偵提出了異議,“這樣的話他們大可將‘血承’傳給一些無關(guān)之人,以此和宿天門做交易。”在他的觀念里,只要能有利益來往,天大的仇恨都能化解。
“但是他們沒有這么做……原因無非就那么幾個,”蘇日暮翻了個身,“一是這單交易剎魂魔教占不到便宜,二是……我爹他們身上的毒的傳承需要的條件十分苛刻。”
“第一條我有些想法,”甄偵若有所思,“其實剎魂魔教教眾身上的‘血承’是可以破解的對不對?破解的方法在宿天門手里,你爹他們不可能置整個教派不管。”
這般背信棄義貪生怕死的行徑,他們豈會做?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不得不做了,他們面臨的也是來自宿天門和剎魂魔教兩大組織的全力狙殺!
蘇日暮嘆氣,“跟你說的差不多吧,這次銘蘿莊一行,子諍那邊的人放倒了很多宿天門的門人,好像在做什么試驗。”
“那么第二……”甄偵繼續(xù)往下說,“苛刻的條件是指體質(zhì)么?”
“應(yīng)該不單單是這樣,”蘇日暮輕微了蹙了一下眉頭,“在銘蘿莊子諍跟聞人折傲提起‘血承’的時候,他說了一個詞——戀家。”
“戀家?”
“對,戀家。”
甄偵把這個詞咀嚼了幾遍,表情有些古怪,“就像是血蛭一樣,不吸飽血液就不會主動離開?”
“我估摸著是這么個意思,我記得丁姨提到這個毒的時候,曾經(jīng)用過‘長大’這個詞,”蘇日暮道,“二十年一輪回,聞人折傲在等‘它’長大。”
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惡寒,他一直覺得“血承”是一種毒,但是現(xiàn)在看來卻更像是一個活物,寄生在人體里。
“也就是說如果殿下要將身體里的‘血承’送走,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甄偵聯(lián)想到了很多事情,“聞人折心傳承個慕容桀的時候已經(jīng)一百多歲了,慕容桀傳給三爺?shù)臅r候也差不多接近九十歲……慕容桀不可能隨便收徒,江亭幽的妻子項文雯之所以沒有留在剎魂魔教,很有可能就是因為時候未到,她繼承不了‘血承’,在繼承之前又已經(jīng)死了,慕容桀才不得不重新找了一個徒弟?你和孫家同輩的人沒有繼承‘血承’也可能是因為時間不對?”
蘇日暮凝重地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