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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二弟阜崇臨起事不久前做夢驚醒后的決定——心腹之患,不得不除!
可是……真正看到那個人就要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腦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我要這玉衡萬家燈火、江山如畫只在我手,要你……傲骨錚錚,盡毀一旦!
現在,算是做到了吧。
阜遠舟已經瘋了。
他已經瘋了。
筆下的字越來越狂亂,越寫越是煩躁,那個人的一顰一笑越來越清晰,文雅的,溫柔的,悲傷的,溫暖的,笑里藏刀的,可憐巴巴的……
然后在某一個瞬間,精致的犀牙斗霜狼毫脫手而出,狠狠砸在地上,劃出一道扭曲的墨跡。
天儀帝看著那支筆,胸口不規則的起伏了數下,才慢慢平靜下來。
窗外忽地有個怯怯的聲音響起,有些遲疑:“……皇兄?”
阜懷堯陡然一驚,轉身一看,那個顏容豐峻的男子扒著窗沿,露出一雙曜石般墨黑的眼,似乎有些被嚇到了,睫毛不安地閃了閃,有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明澈的眼睛像是蒙上一層水霧,想進來又不敢的模樣,渾身散發著類似蘑菇發霉的陰暗氣息。
“遠舟?”
現在的阜遠舟頗有知足常樂的意味,最近也過得很歡喜,很久沒露出這樣的表情了,阜懷堯一時有點愧疚,朝他伸出手,“過來。”
阜遠舟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誘惑,翻身進來,撲~蹭~,“皇兄~~~”
委屈哀怨之意不言而喻。
“怎么跑這里來了?”阜懷堯拍拍他的背。
阜遠舟眨眨眼扁扁嘴,“到處都找不到皇兄……”又遲疑地問:“遠舟惹你生氣了?”
阜懷堯一頓,“沒有。”
阜遠舟的眼睛還是汪汪地看著他,明澈又干凈,看得人自慚行愧。
“真的沒有,是皇兄自己心情不好而已。”天儀帝幾乎狼狽敗走,不著痕跡地推開了他,步履有些虛浮地坐到書桌后面,忽只覺倦意叢生。
“皇兄?”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兄長眼里的似乎是……心虛?
阜遠舟原本想跟過去,可是被滿地的紙絆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嗬,好夸張的紙山!皇兄在練字么?
而且寫得好像是同一句話?見阜懷堯沒喝止的意思,阜遠舟撿起幾張瞅了瞅,隨即禁不住一張一張地看下去。
無情未必真英雄,
憐子如何不丈夫?
來來回回都是這十四個字,筆觸越來越凌亂,一開始是迷惑,然后是煩躁,最后竟帶上了些瘋狂。
這是這個冷漠威嚴的男子從來沒有的情感——甚至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有。
阜遠舟看得又是心驚又是不解,忍不住湊過去問:“皇兄,這是什么?”
阜懷堯淡淡地看向書桌,“這是父皇臨終前給朕的。”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凌亂的桌面果然有一處是干凈的,擺著一幅字,上面寫的就是這兩句話,筆鋒溫和,的確是先帝的親筆。
旁邊還有一壇子酒——嘖嘖,還是烈酒——拍開了封泥空了一大半,難怪聞到一股子酒味了。
阜遠舟更費解了,“父皇……他是什么意思?”
也許是有些醉意,天儀帝撐著額頭定定地望著那幅字,許久才微微闔上眼,低聲道:“朕也不知道……”
那個白發蒼蒼的男人臨死前的欲言又止,斷了氣息后的不愿瞑目,手心粗糙的白玉指環,沒有允許任何一個妃子入葬的皇陵,空著等候主人的另一半棺……
無情未必真英雄……
憐子如何不丈夫……
無情未必真英雄……
憐子如何不丈夫……
到底怎么樣才是英雄,怎么樣才是明君?
阜懷堯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阜遠舟的手。
他原來真的醉了,只是酒不上面,一貫冷漠的聲音開始崩裂,眼里光彩明明暗暗,全是掙扎,“朕不明白……”
阜遠舟驚了一驚。
“自古帝王家無情,朕從小學的都是如何審時度勢,拋開感情來掌控大局……無黑白之分,無明暗之分,無正邪之分,無愛恨之分,無真假之分,一切只以統掌全局為目的,是為帝王心術……朕想成為千古明君,這也分明是父皇的期望,可是朕不明白,為什么父皇要留下這兩行字……”
他不想像父親那樣為了所愛連江山都不顧,最后依然屈服在帝位的殺伐傾軋中,悔恨終身,相思成疾,撒手朝政,直到臨死所愛之人都沒有陪在他身邊,瞑目不能,只能憾然求一個死后同寢,所以他當年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不安定的因素推離身邊。
他有江山萬卷如畫,何必還要求一個廝守?
可惜,能揮劍斬斷的就不叫情絲了。
“帝王無己,以萬民為己身,帝王無心,以蒼生為己心,正衣冠,正言行,正品德,慎,慎,慎……”
走一步要慎重,走十步要慎重,舉手投足要慎重,殺人救人要慎重,娶親要慎重愛人也要慎重……
就在他習慣如履薄冰的時候,一個人出現在他身邊,像山一樣可以供他依靠,微微喘息——一座你永遠不知道會不會離開的山,一匹不能馴服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