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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溫雅臣去了天牢。
早已混得相熟的獄卒討好地小步上前,想去接他手里提著的食盒:“溫少又來了?您放心,顧大人一切安好。”低頭卻見他抓著食盒提手的手指已然關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也不知他這樣用力握著已有多久。
手掌尷尬地停在半空,獄卒不敢多話,納悶地看他衣袖飄飛,一路腳下生風沖到顧明舉的牢房前,卻又在門口頓然止步。
溫雅臣僵著肩膀怔怔站了許久。獄卒盤算著該不該再上去說點什么,卻聽他深吸一口氣,人已舉步跨進了門去。
自顧侍郎下獄起,迄今已是兩載。除卻牢墻上又多出的幾道劃痕,一切仿佛絲毫不曾變更,就連顧明舉也看起來和當初完全沒有兩樣。披散肩頭的長發,稍稍有些暗色污漬的白色囚服,以及一貫笑容可掬的親切神態……盤腿坐在柵欄后的前任探花郎輕車熟路把手穿過柵欄,倒得滿滿的小酒盅穩穩捏在兩指之間,仰頭舉杯,一滴不灑,盡數入喉,雙目閉起,逸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好酒,不愧是將軍府的私藏。你偷的?回去會被溫將軍打死吧?”
溫雅臣隔著柵欄久久地注視他飛揚的眉梢與舒展的眼角:“嚴鳳樓升官了。”
顧明舉閉著眼,陶醉于美酒的甘冽醇香:“哦?!?
“正六品御史中丞。今天早朝下的旨?!?
顧侍郎很識大體地又往臉上添一絲笑:“御史之首,不錯。”口氣隨意得仿佛談論著朝中任何一名無關緊要的官員。
溫雅臣垂在身側的手指忍不住又蜷起來:“官位越高越兇險,況且他原本就沒有根基?!?
“喲,長進了?!鳖櫭髋e滿懷欣慰,“難得你也懂了這個。從前,你可沒這么聰明?!?
溫雅臣緊緊抿著嘴,放緩呼吸,站在柵欄這頭默默地等。
顧明舉一杯杯喝著酒,再也不說話。
最后,等不住的還是溫雅臣。
“你想說的只有這個?”用力攥著拳頭,指甲狠狠嵌進手掌心里帶起一絲絲尖利的疼痛。自顧明舉下獄后,溫雅臣第一次覺得這人的笑臉竟是如此討厭,這是嚴鳳樓啊,你的鳳卿!你每回醉酒時都口口聲聲喚著的鳳卿!你可曾見過他被當庭杖責?百官面前,眾目睽睽,刑棍抽入皮肉的悶響讓不少人回去做了整整一夜噩夢。
你可聽過旁人對他的議論?委身侍人,自甘下賤,高相黨心懷叵測的污蔑與好事者添油加醋的謠傳兩年來從未停歇。你知不知道,你的鳳卿,南安書院高墻下仰頭看你,目光倒映著月華,卻比月華更瑩潤皎潔的鳳卿,而今瘦得縱使站在你面前你也難以辨認!
悲憤如鯁在喉,明明只是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充溢于胸膛的無奈悲愴卻不斷激發起蓬勃的怒氣。眼前不停晃動著嚴鳳樓筆直如槍卻瘦弱得仿佛被風一吹就能折到的背影,溫雅臣大口大口喘著氣,兩年來隱瞞于心間的無數話語瞬間涌上舌尖,卻在開口的霎那凍結在顧明舉驀然睜開的雙眼里。
“嚴鳳樓能有今天,也是件奇事。從前若是有人跟我說,有朝一日嚴鳳樓能摸到金殿的門檻,我會笑上三天三夜。”依舊是帶著嘲弄與哂笑的語氣,酒壇空了,顧明舉捏著空空的酒盞,自下而上定定望著他,旋即目光一飄,他卻又低了頭,輕輕一句“鳳卿”幾乎低不可聞:“你說,他這兩年是怎么過的呢?”
“我……”溫雅臣的眼睛又酸澀了,愣愣地接過他拋來的空酒壇,說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他……過得很好。”
蒼白得誰都騙不了。
臨走時,溫雅臣站在門前再度遲疑,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顧明舉背對著他坐在破爛的草席上,對著滿滿一壁的刻痕,巋然仿佛入定的高僧:“他來了能落什么好?讓那些眼紅他的人抓住把柄,告他個結黨營朋圖謀不軌?呵,做靶子的滋味,我比你和他都更清楚?!?
“他做這些都是為了我,我怎么會不懂?我在這兒對他不聞不問就是對他最大的好處?!?
“溫少喜歡過誰嗎?不是捧花魁喝花酒千金買笑的喜歡,是天長日久攜手一世的那種。呵,我知道你沒有。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溫雅臣不服氣地強辯:“你怎知我不懂?你說了,我就知道。”
顧明舉搖頭:“說了沒用,事到臨頭才能明白。”
就如同當年,身在局中,名利遮眼,理所當然以為前途是最緊要的。大限將至,窮途末路時才恍惚記起從前,那個金殿上甚少提及的僻遠州縣,縣城近郊蜚聲天下的古老書院,課堂窗外在微風里輕輕搖擺的梧桐枝葉,屋子里無論四季都縈繞著淡淡的墨香,老夫子悠長緩慢的誦讀聲叫人昏昏欲睡。他屏息凝神,柔軟的筆尖小心勾畫,悄悄在前頭那人清瘦筆直的背脊上提一句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筆鋒震顫,那人似有所覺,側身回頭狠狠瞪他一眼。春日午后的陽光那般燦爛,照得他帶著怒氣的眼眸那樣清澈透亮。波光婉轉,總是因拘謹而稍稍抿起的嘴唇倏然上彎,淺淺一個笑,一點點無奈,一點點嗔怨,一點點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喜悅。
這是他這輩子看過的最好看的風景。
這天傍晚,朱家三兄弟差人來說,請溫少往飛天賭坊一聚。嘴里說得文雅,實質不過是太平日子過久了,又想找點樂子。
來傳信的小廝跟他家主子一樣黑黑胖胖,賊眉鼠眼的,一臉喜氣:“我家三爺近來諸事不順,想要破財消災呢!”
溫雅臣軟著骨頭攤在椅上沉默了好半天,興味索然地抬手:“知道了,你回去吧?!卑朦c沒有高興的意思。
正在臨帖的葉青羽聞聲向他看去,溫雅臣低著頭,一手拿著書,一手有一下沒一下給懷里的貓順毛。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從進門起,他就沉默得反常。往常談笑風生恨不得折騰個天翻地覆的人,只跟秋伯打了個招呼,就徑自跑進葉青羽的書房里,抓起桌上前兩日才翻了一頁的書,也不知是看得入迷還是其他,安安靜靜坐著,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繃得緊緊的面容陰沉得好似能滴水。
溫榮扯著葉青羽的袖子,悄聲提醒他:“剛去看了顧大人。聽說今天嚴大人升官了?!?
“嚴鳳樓嚴大人嗎?”葉青羽還沒得信,聞言也有些詫異。
小心地瞟了瞟始終不曾抬頭的溫雅臣,溫榮放大膽子:“嗯,正五品御史中丞?!?
葉青羽皺眉想了想,點頭道:“我知道了?!眳s不說其他,起身給溫雅臣倒了杯茶,而后回到窗下,兩人相對而坐,繼續低頭凝神臨他的字帖。
筆尖在紙上勾畫,腦中思緒萬千。嚴鳳樓啊……夜游時,葉青羽同這位進京后就一直傳聞不斷的人物不期而遇過幾次。暗暗的巷子里,傍晚時剛下過雨,月光如水,透過兩側高墻的夾縫斜斜灑落在干凈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光亮得仿佛一泓清泉。瘦骨嶙峋的嚴鳳樓總是獨自一人走著,擦肩而過時,空洞茫然的眼神讓他這個住在照鏡坊里的人都覺得孤獨。
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人味兒——葉青羽記得,某次酒宴上,溫雅臣的狐朋狗友里有人這么描述他。
最近一次見他,是在城西的甜湯攤上。七扭八歪的小巷盡頭,不起眼的拐角處,用毛竹和油布搭建起來的簡陋小食攤,只在日落后才點燈開張,上回溫雅臣興沖沖帶著葉青羽來過的那家。
葉青羽遙遙望見他坐在落了漆的破舊木桌邊,恍然大悟,這個人原來也是要吃飯喝水的。這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會哭會笑,會疼痛會哀傷,會心有牽掛,會對月相思,有著所有凡夫俗子所應有的一切喜怒哀樂愛欲惆悵的人吶。
那天的嚴鳳樓下巴看似比先前的匆匆一瞥更尖瘦許多。溫雅臣嘴里京城第一美貌的廚娘親自端著碗,風情萬種地送到他面前。星斗滿天,夜風颯颯,她媚眼如絲,頰泛丹彩,芊白如水蔥的手指輕輕在他手背上似有如無畫一個圈。連不遠處的葉青羽都能依稀失神于她的妖嬈嫵媚。油燈混濁昏黃的光暈下,廚娘白皙如雪的豐滿胸脯近在眼前,進京后就從沒笑過的男人眼眸低斂,仍是那般招牌樣的木然表情,眉峰如劍,不見一絲顫動。
當年顧侍郎如日中天時,可不是這樣的。長袖善舞的探花郎走到哪兒都是歡聲笑語,聲勢比荒唐張揚的溫少更勝一籌。葉青羽記得,從前他時常站在倚翠樓前的暗巷里,仰頭看著他們高坐樓頭飲酒說笑。文采風流的顧侍郎笑起來聲音爽朗,姿態恣意,但凡有他在,從樓中飄出來的樂曲聲聽起來似乎也更為悠揚歡愉??偸乔昂艉髶肀淮負碓谌硕牙锏念櫴汤?,與這位獨坐一隅靜默喝湯的嚴大人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
日落西山,朱家的小廝又來殷勤相邀:“各位大爺公子都到了,就差溫少。我家二爺說,少了誰都不能沒有溫少,如果溫少不去,小的今晚也回不去了?!?
溫雅臣的視線膠著在眼前的書上,目光炯炯,好似能把薄薄的紙張燒出洞來。
溫榮趕緊上前一步,機靈地賠笑:“少爺累了吧?先吃塊糕點?”
溫雅臣不理不睬,慢慢轉頭看向葉青羽。天邊赤紅的晚霞透過紙窗照進屋里,正午時分的沉悶暑氣正隨著驕陽西沉而逐漸散去,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里蒙著一層淡淡的霧色,正過臉一眨不眨看他,因為許久沒有說話,嗓音干澀黯?。骸耙黄鹑??!?
自打說了不再強迫他之后,這是他第一次要葉青羽相陪。
葉青羽定定神,點頭答應:“好?!?
飛天賭坊夜夜高朋滿座,京都第一銷金窟的名聲傳揚得四海皆知,無論是底樓開闊軒敞的大廳還是二樓精心布置的雅間,俱都被擠得滿滿當當,骰子聲、牌九聲、起哄聲、吆喝聲,隔了三條街都聽得一清二楚。連西市那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商客也慕名而來,手舞足蹈地站在賭桌旁,湛藍的眼睛緊緊盯著伙計手中不停翻滾的竹筒,念念有詞之余不忘來回在胸口劃拉手指,赤紅的面孔不僅虔誠,更寫滿瘋狂,溫雅臣逋進門,臉上頓時泛開慣常的輕佻笑容,搖著扇翹著腿,走路八字步,說話拐著彎,勸酒起哄說笑耍樂,舉止如常。葉青羽感慨,只聽說念書念多了閉著眼都能倒背如流,原來像溫雅臣這樣不學無術放浪形骸的,十年如一日下來,也能練得駕輕就熟如火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