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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說定了!”他高興地舒了一口氣,嘚瑟地搖著酒盞,掩在領口后的胭脂印也稍稍露出了半截,“不是本公子吹,京城里但凡好看好玩的,沒有我不知道的。”
“是是是……”學著他的動作,把杯里的酒液晃蕩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葉青羽半瞇起眼,促狹地看向他頸間,“溫少脖子上的可是胎記?好鮮艷……”
笑如春風,目若星辰。
指尖發燙,溫雅臣手腕不覺一沉,杯中清酒頓時灑了大半。
葉青羽猶自挑著眉梢,得意洋洋看他的窘迫。
漂亮的面孔上只是快速地掠過一絲驚愕,雙眸閃耀,須臾之間,溫雅臣出手如電,五指齊張纏上他細瘦的腕子。
“你……”葉青羽低聲驚呼,一陣天旋地轉,人就被拉起,踉蹌著跌進溫雅臣的懷抱里。花香馥郁,嗆得頭腦混沌,“你做什么?”
“噓……”豎起食指抵上他的唇,溫雅臣好心提醒,“被人看見,我會害羞的。”
隔著幾重若隱若現的紗簾,圓桌邊人們的笑談聲清晰入耳。若是有人在此刻回頭,就能看見簾后相擁相貼的兩人。
“你要做什么?”溫雅臣的面孔近在咫尺,葉青羽甚至能從他深潭般的雙眼里看到驚懼的自己。
“沒什么。”慢條斯理地,溫雅臣再近一步,聞名天下的美麗面孔上漾開詭秘的微笑。
他低頭,他輕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拉開他的衣領,灼熱的呼吸噴灑上他頸間肌膚,激起一身戰栗。起初是一點點被咬嚙的微痛,而后稍許加重。當敏感的脖子被什么溫熱濡濕的東西舔過時,葉青羽倒吸一口涼氣,瞪著前方墻壁上的宮裝仕女圖呆若木雞。畫里的女子也在看他,挽著披帛,側著頭,滿眼好奇。
不遠處人們的談話聲越飄越遠,在畫中女子審視的目光下,葉青羽只覺頸間滾燙火熱,熱血直沖面頰,好似全身都被點燃燒起。
恍恍惚惚里,手指僵硬得仿佛無法彎曲。葉青羽又看到了溫雅臣和他臉上燦爛的笑容。
“青羽,這是什么?”撫著他細細的脖子,拇指落在濕熱的紅痕上按壓摩挲。溫雅臣咧開嘴,露出一口齊整的白牙:“青羽脖子上的可是胎記?好鮮艷……”
溫二小姐又回絕了一門親事。洛邑伯家的四公子,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學有才學,能文能武能說會道。她嫌人家眼睛小。老郡主氣得要上吊,溫將軍急得直拍桌,還有個三小姐陰陽怪氣擠兌人,二小姐一咬牙一跺腳,起身直奔后花園嚷著要投湖,將軍府里又亂了套。
賭坊里沸反盈天,牌九聲、骰子聲、哭聲、笑聲、叫罵聲,混成一片。溫雅臣漫不經心推著牌九,借著人聲嘈雜,抱怨著家里那個不省心的姐姐:“她說她情愿落發去水月庵里做姑子。嘖嘖,那么荒郊野外的地方,她倒不嫌臟了?”
葉青羽冷眼看被他手里顛來倒去的骨牌:“女孩兒嫁人總想找個可心的,平常人家尚且如此,何況將軍府的小姐?總要千挑萬選才是。”
“切……她那心氣,大概只有天上的星君才入得了眼。可我上哪兒給她找去呀?
花錢造個摘星樓?”
他們兩人兀自交頭接耳,那邊的朱家二少抽著他的大鼻子不樂意了:“溫少太偏心,別只顧著你的葉公子,兄弟們等著你叫牌呢。”
溫雅臣正說得高興,冷不丁被他打斷,隨手扔出一張牌,下巴揚起,斜著眼道:“本少爺的心生來就是偏的,你幫我正回去?”
滿座都笑:“是是是,葉公子在哪兒,溫少的心就往哪兒偏。今兒東明兒西,沒個準兒的。”
葉青羽被他們鬧得臉紅,吶吶不知如何開口。風光霽月般的人物,裹在一群放浪形骸的賭徒里,越發顯得格格不入。
“你們想笑就笑,我才不是小氣的人。”溫少壓根不知害臊兩字怎么寫,一推牌,又是一局通殺,神清氣爽站起身來,兩手平攤,睥睨萬千,“廢什么話?快拿錢!有本事眼紅,有本事也寫兩個像樣的字給我瞧瞧。”
“又顯擺你家葉公子……”眾人不屑,紛紛把銀票拍進他手掌心里,“得了得了,我們是不識字的,比不了你千好萬好的葉公子。”
“這還差不多。”他款款落座,指頭上碩大的嵌寶戒指熠熠生輝,一面得意洋洋數銀票,一面扭頭對無措的葉青羽道,“你就跟著我,別搭理他們,他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葉青羽順從地點頭,目光掠過,發現立在階梯上迎客的白衣女子正專注看著這里,便微微頷首,沖她回了個笑。
自從倚翠樓一聚,但凡朱家三兄弟等等的邀約,溫雅臣便不再避著葉青羽,十回里有八九回要拉著他一起。溫少交際廣闊,今日戲園明天堂會,一天里趕個兩三場宴席也是平常事。葉青羽暗自在心頭算了算,一個月里,兩個人能真正定心坐在書齋里的時候加起來,統共不過十來天,其余都在絲竹歌舞里蹉跎盡了。
起初,眾人對這個溫雅臣帶來的青年很是好奇。看穿著打扮便知不是富貴人家,說是哪家娼館的小倌,舉止又格外穩重,不帶半點輕浮之氣。再看他的面容模樣,雖不是丑,可也說不上來有多好看,不愛說話的沉悶性子怎么瞧也不像是能和荒唐無稽的溫少合得來的。怎么就弄到一起了?
百思不得其解。
快人快語的朱三少撇著大嘴湊到溫雅臣跟前:“溫少,眼光獨到吶。哪家院子里領來的?新人吧?大伙兒都不認識。”
話沒說完,溫雅臣“啪”地合了扇子,抬手就拍上了他的腦門:“胡說什么!葉兄身家清白,是正經的讀書人,更是我溫雅臣的救命恩人!”
那義正言辭的模樣,那端肅嚴厲的眼神,知道的明白他是在維護葉青羽,不知道的還當他正上殿面君保家護國。
大伙兒狐疑地對看兩眼,以后雖時常拿他倆打趣,但是到底有了分寸。
“在想什么?”今晚溫少的手氣旺得叫人眼紅,從坐下起就只有一路收錢的份。
葉青羽眼睛一閃回過神,掩飾著低頭去看手里的茶盞:“沒什么。”
他忽然沉下臉,扔了牌,手里的銀票一股腦兒塞給溫榮:“我問什么你都不肯告訴我。”
說風就是雨,溫少的脾氣變得比孩子還快。那頭朱家兄弟拍著桌子催他取牌,他梗著脖子一瞬不瞬盯著葉青羽,眼里跳著火苗,燙得刺心。
葉青羽放下茶,伸手替他摸牌。光滑的骨牌捏在手里,就像握著一個未知的迷:“你真想知道?”
“嗯。”溫雅臣忙不迭點頭。
把牌遞到他手邊,葉青羽微微怔了怔,而后有些狼狽地別開了眼:“我方才在想……”
“嗯?”
“有時候,溫少也是靠得住的。”話一出口,葉青羽自己先尷尬起來。
“哎?是嗎?哈哈,哈哈哈哈……這還用說?”溫雅臣料不到他會說出這么一句來,驚訝之后,頓生歡喜,笑得連手里的牌都顧不上了,抓著葉青羽的手,恨不得當即就把他抱到懷里,“你再說一次。這兒太吵,我沒聽清。”
朱三少也扔了牌,氣呼呼拉著旁人評理:“你瞧瞧他,瞧瞧他倆!老子坐他倆對面,看得都快瞎了!不打了,這牌沒法打了!”
眾人又是笑又是勸。溫雅臣大刀闊斧坐著,指著他意味深長地對葉青羽道:
“本少爺都不好意思說認識他。我們是多靠得住的人……”
您還真是好意思吶……連溫榮都恨不得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