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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陳氏嫁進來徐家,一無所出暫且不說,還總是針對寶貝女兒妙儀。徐達心里有了耿介:我女兒失蹤十年,失而復得,我心疼都來不及呢,你天天挑刺,這難道不是忤逆長輩的意思嗎?
其實陳氏和徐妙儀有矛盾,妙儀也有錯處,但在父母看來,自家女兒無論犯了什么錯,大體都是好孩子,是可以原諒的,當大嫂應該多疼愛小姑子,縱使姑嫂之間有矛盾,徐達也故作不知,不聾不癡,不做阿翁,和稀泥便是。
一大家子人過日子,若凡事都分個是非對錯,這是過堂審案,不是過日子啊。
可是陳氏在徐妙儀的婚姻大事上犯了原則性的錯誤,居然拿著小姑子的婚事給娘家謀利,巴結呂家,打起了東宮的主意。徐達覺得簡直不知所謂,對兒媳十分失望。
于是徐增壽和徐輝祖兩兄弟帶著禮物再訪陳家,陳家依然盛情款待,陳老爺子喝得微醺,午間小憩,陳氏親自給父親端了一杯醒酒湯。
陳氏如此舉動,其實是想提醒父親,答應自己跟著丈夫回家的意思,她也知自己那句“庶長子”太過誅心了,丈夫連續兩天來賠罪,給足了臺階,順著下便是,以后的日子還得過不是。
陳老爺子喝了半盞湯,并未解酒,反而有些飄飄然了,薅著山羊胡須說道:“女兒啊,別著急,要有耐心,這一次定治得他們徐家徹底服軟為止。你回家才有當家主母的威嚴。”
“哼,別看他們現在是公爵豪門,上一輩祖宗,不,就是魏國公也不過是個泥腿子農民出身呢,洗腳上岸沒幾天,身上還有土腥味,魏國公誠心求娶,正經三媒六娉,爹爹才不舍得把你嫁過去和這些暴發戶為伍。”
陳氏臉一紅,嗔怪道:“爹爹,其實徐大郎對我不錯,這幾年女兒一直無孕,他也沒提納妾之事,家中大事任我掌握,從不相疑。您就別說暴發戶這種難聽的話了,小心被人聽見——皇上也是鳳陽農民出身呢。”
陳老爺子瞇著眼閉目養神,說道:“文死諫,武死戰。何況皇上都說自家鳳陽農民,還坦言為了生存當過和尚,還忌諱咱們說嗎?暴發戶們不知禮數,不講規矩,一個女兒失蹤十年,回去后不好好關在家里教養規矩,當名門淑女,非要天天出來拋頭露面瞎跑,說得好聽點,是充當男兒養,效仿當年花木蘭,說得不好聽,就是不守婦道,不知廉恥。”
到底是自家小姑子,陳氏趕緊出言維護,“爹爹,小姑小事糊涂,大事明白,今年元宵節城墻動亂,她一個姑娘家,硬是逆轉乾坤,將三個妹妹都帶回來了,可見將門虎女,名不虛傳。要不呂家嫡脈為何要娶她當兒媳婦呢。小姑子自有她的好處。”
陳老爺子不屑說道:“女兒家會點拳腳功夫不算什么,若真動起手,她能打得過男人?無非是護衛得力,人多勢眾,她一個傻大膽不知深淺,只知一味冒進罷了。女孩家應當以貞靜賢淑為主,恪守婦道,可是她偏不聽你的,屢屢頂撞你,還花言巧語挑破你和姑爺的感情。”
陳氏低頭說道:“我和大郎吵架,其實和小姑子無關的。”
陳老爺子睜開醉醺醺的雙眼,“怎么可能和她無關?你以前在徐家可曾和姑爺吵過?可曾受過小姑子的氣?就是徐妙儀回家后,你才和姑爺起了齟齬,頻頻吵架不說,還生一肚子悶氣,諸事不順,這一切都應徐妙儀而起。”
陳老爺子說的是事實,陳氏嘆道:“爹爹,清官難斷家務事,其實并不都是小姑的錯。您別太武斷了,小姑子一個姑娘家,早晚打發出去嫁人,我忍她一時,不用忍她一世。爹爹,不如我和大郎回去吧。”
憑著女人的直覺,陳氏覺得徐家的動向有些不太對勁,她表面鎮定,實則有些坐立不安。回家的這幾天,親戚們紛紛來串門,一口一個世子夫人,縱使高了好幾輩的長輩也對她彬彬有禮,不敢托大了。
陳氏這才醒悟過來,她有今日的榮華富貴,不因她是陳家女,而是徐家婦。俗話說得好,若要人前顯貴,就得背后受罪。陳氏覺得自己那點委屈不算是受罪。相對于享受的富貴,那點怨氣說散就散了。
陳老爺子這幾日被各種奉承話捧的不像樣子,看著一品爵位的女婿朝自己低頭,他還不滿足,長嘆一聲,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哇,我不耽誤你的富貴了,你走吧。”
陳氏一聽這話,趕緊跪地說道:“爹爹,女兒不是這個意思。徐陳兩家是親家,又不是仇敵,這樣僵持太久,對陳家名聲也不好的。”
陳老爺子說道:“子不教,父之過。徐家接連兩天來的都是姑爺和徐增壽這小子,魏國公都沒得吭聲,這是何道理?分明沒意識到錯誤,你何必上趕著回婆家。”
陳氏頓時無語了,敢情親爹是打著要公公魏國公親自登門道歉啊!
陳氏面有難色,說道:“公公公務繁忙,天沒亮就上朝去了,夜晚也大多宿在軍營,恐怕——”
“君子齊家、治國、平天下。孔夫子說的道理焉能不知?”陳老爺子打斷道:“家宅不寧,高官厚祿不過是過眼云煙而已,殊不知禍起蕭墻乎?暴發戶就是不懂禮數啊,咱們身為親家,清流文臣,就應該不懼權貴,直言勸諫,教會徐家為人處世的道理。”
陳老爺子暗想,魏國公再忙,來親家喝一次酒的時間總該有吧?開國第一功臣親自上門賠禮道歉,他這個四品官以后走出去誰不高看他一眼?
多有面子!
陳氏囁喏道:“這個……很難。”
陳老爺子酒勁上來了,大手一揮,“這有何難?馬上就是重陽節了,進宮朝賀,家里祭祀皆需你這個宗婦操持。你不回去,難道要家里的姨娘或者小姐們動手?這不合規矩啊,你放心,著急的是徐家,他們定會低頭的。”
陳氏暗想有道理,心里雖惴惴不安,但也不好意思執意回徐家。
陳氏沒有想到,正是自己一時的軟弱和愚孝,將自己推向了火坑。
九月初八,陳家望穿秋水,都沒盼來徐家的人影。
陳老爺子也慌了,但實在拉不下面子送女兒去徐家,這樣陳家就成了金陵最大的笑話了。反正都走到了這一步,陳老爺子決定繼續死撐著——徐家總不會休妻吧!
九月初九,重陽節,京城四品以上的命婦皆進宮朝賀,馬皇后掃了一眼齊齊跪拜的命婦,覺得少了一個人,想了想,說道:“魏國公世子夫人怎么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