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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叔家,小嬸已經起來了,正在等著我們。我小叔不在,他昨天早上就趕回鄉下大伯家去了。因為急著回去奔喪,我也沒有多做停留,喝了一口水,便想趕緊回鄉下去。小嬸說去新化鄉(我大伯所在的鄉,大敦子鎮再過去一點)的班車最早要八點多鐘才有,先等一等。
即使到了鄉場上面,再轉往我大伯所在的村民小組,也需要找車。我想了一想,掏出手機打給在公安局的好友楊宇,跟他借輛車。這時候還不到早上六點,楊宇接到電話有些懵,不過當聽出我的聲音后,很驚喜地問我在哪里?我說我回來了,然后把我家里出的事情跟他講了一下,說想跟他借輛車,這幾天跑跑。
楊宇一口答應,說十分鐘后十字路口見。
我跟我小嬸說我要回去了,問她們去不去?小嬸說家里面還有些事,而且到時候還要發訃告,縣城需要有人,讓小婧先跟我去。因為我在南方照顧小婧的緣故,原來橫眉豎眼的小嬸對我的態度好了很多。
我又提著行李和小婧來到十字路口,沒一會兒,楊宇便開著自己的那輛越野車過來了。久別重逢,兩人緊緊握手,他問我近來可好,怎么好久沒有我的消息了。我說過得不錯,反正沒死。兩個人說了一陣話,我問這車開走你方便不?他說沒事,反正出任務有公家的車開,誤不了事的。
我急著回去,讓他幫我跟馬海波問好,便準備走了。
楊宇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我問怎么了?他嘿嘿笑,說你和黃菲是不是散了啊?怎么對人家一點都不關心?我說沒有,不過……說來話長,等忙完了這幾天,我再跟你聊吧。楊宇見我眉上有悲色,知道我心情不好,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節哀吧,兄弟。
我坐上駕駛位,與楊宇揮手告別,載著小婧離開了縣城。
小婧坐在車上,看楊宇還在后面揮手,羨慕地說左哥,你還認識這個警察啊?我說是啊,怎么了,你也認識?小婧猛點頭,說她今年六月份的時候,楊杰他們打群架,結果警察來了,他們全部都蹲在地上。后來這個男的就來了,聽警察們都喊他楊隊,好威風的咧。
楊隊?照理說小混子打群架,一般出面的不是派出所就是治安隊,難道楊宇換到治安隊,而且升職了?半年前他還是一個刑警,現在一下子就混成隊長了,這小子還沒跟我說。不過想一想,楊宇的后臺也大,工作幾年了爬到這么一個位置,說實話也算是低調的了。
小婧看我的眼光都有些發亮:“左哥,想不到你在我們縣城這么吃得開啊?”
我搖了搖頭,笑。小叔是個嘴嚴的人,不會把我的事情跟別人亂講,而且我小嬸他們幾個又有些城里人的清高,所以會瞧不起我,向來如此。當然,我也不太在意這些東西。
一個人自己看得起自己,足矣。若再有三兩意氣相投的好友的話,則幸甚。
回家的路曲曲折折。山路蜿蜒,路況并不是很好,雖然是越野車,我仍舊開得很小心,將近兩個多鐘頭,才到我家。我父母都不在家,都去我大伯家操辦喪事了,我沒有鑰匙,所以也不停留,又驅車前往新化,終于在九點多鐘,到了我大伯家。
遠遠看到場院里蓋起了個黑塑料皮頂的木頭棚子,周圍一堆人,我心中頓生酸楚:七年前,也正是這么一個時間,我爺爺也是剛剛走。七年后,奶奶也尋他而去了。
我們總是不舍得自己的親人離開,但是卻不得不面對這樣的事實。
我和小婧的到來立刻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很快,我所熟悉的面孔全部都出現了。在母親的帶領下,我來到靈棚里,奶奶已經入殮了。靈棚正中間放著一口大黑棺材,前面掛著奶奶的遺像,這個蒼老的、枯瘦的、一頭白發的小老太太,正慈祥和藹地看著我,微笑。
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就掉了下來,感覺心被擊打得分外疼痛。
我覺得這笑容實在太刺眼,讓我無地自容。
將頭一磕到底,我伏在草蒲團上面低聲地哭泣著:奶奶,陸左回來了,你最疼愛的陸左回來了……靈棚里香燭縈繞,有一個音響反復地播放著佛教音樂《大悲咒》。
靈棚里燈光昏暗,這個時候朵朵也從我懷里的槐木牌中浮現出來,乖乖地跪在地上,給棺材里面躺著的老太太,磕頭。當然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夠看見她。但是她磕得很認真,小臉上滿是嚴肅的悲容。
我感覺自己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抬起頭,只見我的父親站在我身后。小半年不見,我一直都在生死邊緣掙扎,此刻見到父親那已經蒼老的面容,忍不住站了起來,緊緊抱著他和我旁邊的母親:“爸、媽,我想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