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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公主的頭垂的更低了,桑玥心下了然,必是她向云傲稟報了昨晚她的孕吐反應,她或許是出于好心,擔心她生病了不自知,但云傲是過來人,立馬就會聯(lián)想到懷孕這件事上。云傲曾經(jīng)明確地表態(tài),大婚之前不許她有孕,現(xiàn)在她懷了,還是懷的慕容拓的孩子,云傲怕是要雷嗔電怒了。
她探出手,梁太醫(yī)搭上帕子,仔細了診脈,眸子一緊,轉(zhuǎn)身對云傲稟報道:“皇上,太女殿下的是喜脈,已懷孕一個半月。”
云傲一把拂落了桌上的茶具,“把東宮伺候太女的嬤嬤亂棍打死!”
樸清然和臨川公主俱是一驚,因為太女懷孕,所以要賜死無辜的老宮女?
桑玥冷眼看向云傲,她可不會把云傲的殘暴作為責任攬在自己的身上,云傲明知老嬤嬤是受了她的旨意才沒有對她例行處理,他不懲罰她這個頭頭,卻非要拿下人開刀,是想殺雞儆猴嗎?他殘暴不仁,就想用她的同情心來買單?哪怕他殺光東宮所有人,她要是講半句求情的話,她就不是桑玥!
云傲明知故問道:“孩子是誰的?”
桑玥淡淡地道:“慕容拓的。”
慕容拓到底對云傲有救命之恩,何況桑玥肚子里懷的是他云家的血脈,他即便氣得要死,也不能把孩子怎么樣。但他還是臉色一沉,跟桑玥談起了條件:“給沐傾城一個名分,朕許慕容拓成為太女駙馬。”總不能讓他的孫兒一出世沒有父親,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
“不行,兒臣只要慕容拓一個。”留著沐傾城的命,也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給他名分?開什么玩笑!
“你還反了?敢忤逆朕的旨意了?朕是天子,是你的父親!你是臣也是子,你哪來的底氣跟朕公然叫囂?”
樸清然到底不是真的冷香凝,不敢像冷香凝那樣怒著跟云傲發(fā)火,她輕聲地試探道:“皇上,你別生氣,嚇壞了玥兒怎么辦?”
云傲氣得不輕,盡管握住了樸清然的手,卻仍是沒能平息心底的怒火:“你讓她說。”
桑玥不為他的龍威所懾,從容不迫道:“父皇讓兒臣做這個太女的時候,有沒有問過兒臣的意思呢?”
“你……”云傲氣得頭顱里像有個錐子在不停旋轉(zhuǎn),痛得他倒吸好幾口涼氣。
“父皇你承不承認,兒臣原本都是南越的曦王妃,不為別的,就為兒臣生在南越,長在南越,也嫁給了南越人!父皇沒能在兒臣出嫁之前尋回兒臣,這不是兒臣的錯!兒臣回來了,但兒臣從未想過要做什么太女!父皇你把兒臣按在了這個鮮血淋漓的儲君之位上,兒臣認了!為了大周江山,為了母后一世榮光,兒臣……放棄了單純美好的日子,慕容拓不離不棄,心甘情愿地站在兒臣背后,這份深情,兒臣寧死也絕不辜負!”
死?她居然敢在天子面前提這個字眼!
云傲遽然起身,拔了墻壁上掛著的寶劍,指向桑玥,雙目血紅:“你把剛才的話再重復一遍?”
桑玥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兒臣寧死也絕不辜負慕容拓!”
這就是一場極端的較量,她但凡露出一絲一毫的猶豫或者懼色,便失去了跟云傲談判的籌碼,給沐傾城名分只是云傲逼她就范的第一步,她相信云傲還有后續(xù)條件,若是一開始她就輸了陣勢,后面豈不是任他搓圓揉扁?
“好,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寧愿死也不辜負他!”
云傲陰沉著臉說完,揮劍一斬,劍氣如虹,在靜謐的大殿劈出了一道摧枯拉朽的嗚鳴,他不動武多年,就連多福海都快忘了這位嗜血帝王曾經(jīng)打了多少勝仗,南征北戰(zhàn),哪里沒有他的影子?若非戰(zhàn)功實在顯赫,先皇何至于廢了太子,垂青于他?
要說桑玥一點兒恐懼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作為父親,云傲疼她勝過任何一個皇子公主,但誠如云傲所言,他是父親,更是天子,她今兒就是赤裸裸地挑釁了天子權(quán)威。善惡皆在一念之間,沖動不過是一息之變,云傲究竟會如何,她的心里真的沒底。
她就是在賭,若贏了,她從此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若輸了,她唯有跟云傲恩斷情絕。她這輩子,不愿意被人牽著鼻子走,生父也不行。
云傲瞧著桑玥沒有半分躲閃的意思,心底的怒火更盛了,慕容拓給她使了什么妖法?她竟然寧死也不愿辜負他!這是他的女兒,沒錯吧!為什么他能執(zhí)掌天下、操控萬民,卻獨獨捏不住女兒的心?
臨川公主捂住了唇,將驚呼吞入腹中。
劍鋒凌厲,寒氣逼人,鼓動桑玥額前的紅寶石華勝,涼涼的摩擦著她光潔的肌膚,她的長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畢竟那劍已離她如此之近,她仿佛能夠聞到一股來自陰間的骸骨尸氣,森森幽幽、陰陰翳翳,肆無忌憚地碾壓著她的意志,仿佛要將她吞噬在那暗無天日的廣袤煉獄中。
這一瞬,陽光格外刺眼,冷風格外刺骨,好像都在逼她求饒。
但她終究是憑著一股常人無法想象的強大執(zhí)念克制住了想要躲閃或眨眼的沖動。
咝!
衣料裂帛的聲響。
劍自她的右側(cè)寬袖一穿而過,冰涼的劍刃進貼著她的臂膀,像一塊萬年玄冰,瞬間就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埋在寬袖中的手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哐啷!
云傲扔了手中的劍,亦或是,他突然渾身無力,身形一晃,掉落了手里的劍。
樸清然急忙上前扶住他,關(guān)起地道:“你哪兒不舒服?是不是又頭痛了?”
云傲闔上眸子,臉上出現(xiàn)了比冷蕓慘死的那一刻更加痛苦和絕望的神色,猶如頭頂?shù)囊黄燹Z然炸裂,他孑然一身,傲立混沌乾坤,孤獨得無所依靠:“存心氣死朕,她就是存心要氣死朕……這是朕最疼愛的女兒,卻非要給朕作對!香凝,這是你給朕生的好女兒!”
樸清然的頭皮一陣發(fā)麻,忍住驚悚,柔聲道:“你別生玥兒的氣……”
云傲痛得渾身冷汗直冒,樸清然拿出帕子擦了他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他的胸口似潮汐般起伏得格外厲害:“云恬,你是不是不愿意做這個太女?”
正常情況下,答“是”,立刻就會被廢黜。
桑玥不做遲疑,面不改色道:“不愿意!兒臣剿滅胡敵之后,但請父皇撤銷兒臣的太女身份,另立儲君!”
“然后呢?”
“兒臣要相夫教子。”
“哈哈……”云傲笑了,“云恬,要一招以退為進,你算準了朕舍不得放你去南越,也算準了朕的十多個兒子里一個都不如你,你覺得自己很有優(yōu)勢,對不對?足夠和朕討價還價,不,威脅朕,對不對?”
云傲是動了真怒了,桑玥的目光一涼:“沒錯,既然兒臣是天命所歸,除了兒臣,便再無他人能挑起大周的萬里河山,父皇為了一個太女駙馬跟兒臣鬧得水火不容,這又是何必?”
真到假是假亦真,假到真時真亦假,這對父女的對峙,究竟含了幾句謊話、幾層深意,不得而知。
云傲猜不透桑玥的,桑玥也洞穿不了云傲的。他們二人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又同時用這種唇槍舌戰(zhàn)的方式試探對方的心思,這可真是一對無比奇怪的父女。
云傲原本還有第二個條件,奈何出師不利,首戰(zhàn)慘敗,即便他步步緊逼也于事無補,若他早知道桑玥有孕,絕不會同意她奔赴戰(zhàn)場,偏臨川下了朝才告知她桑玥昨晚的異樣,那時,圣旨已經(jīng)頒布,他不能朝令夕改。
他的雙指捏了捏眉心,含了一分戾氣的眸光掃過多福海手里捧著的信件,唇角忽而一勾,眉宇間的濃沉霧靄散去了大半:“你和慕容拓凱旋,朕再下旨賜婚。”
桑玥規(guī)矩地行了一禮:“多謝父皇,兒臣和慕容拓定不辱使命。”話雖如此,可以她對云傲的了解,云傲不像是這么容易妥協(xié)的人,他威脅不了她,卻也不該這么輕易地就成全了她。云傲又想耍什么花招?
云傲看向桑玥:“帶沐傾城一同前往,朕準了你的,你也要應了朕的,若是你們兩個當真情比金堅,別說一個沐傾城,就算天下男子皆圍繞你轉(zhuǎn),你也不會移情別戀才對,你就當是朕對你們兩個的考驗好了,經(jīng)受住了,你們從此光明正大,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