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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拓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連嘴唇也白得像抹了一層面粉。他倒是很想繼續方才的話題,但有些事一旦被打斷,想要再度提起,需要的不僅是勇氣。現在他恢復了些理智,與桑玥談起了正事:“今天追殺你的有兩撥人,一撥是修羅門的殺手,一撥是太后的暗衛。”
修羅門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刺殺組織,沒有不敢殺的人,只有出不起的價。他們做生意,不管天潢貴胄、不論善惡難易,只要出得起錢,連皇帝也敢殺。但殺手畢竟是殺手,真正要與朝廷抗衡還是弱了些。但朝廷想要徹底肅清江湖大派也頗費心血。因此朝廷與修羅門之間似乎達成了一個無聲的協議,不在京城出沒,朝廷便不派大軍絞殺。
一談起正事,桑玥就將河邊發生的不愉快拋諸腦后了。她將鬢角的秀發攏到耳后,凝眸道:“太后的暗衛?”
修羅門的人殺她,桑玥并不覺得奇怪,畢竟不管是大夫人還是孫氏都恨她入骨,還有她們的幾個兒女,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買通殺手來害她。可太后為何盯上她?
慕容拓與桑玥所想的如出一轍,“你究竟怎么得罪太后了?事發之前,你同誰在一起?”
桑玥心里誹謗:無非就是發現了太后同你父王的奸情,還有不小心和那個瘋子仙女呆了一會兒!但是這些太后都是不知道的。
她看了慕容拓干涸的嘴唇,倒了杯溫水,又剝了桔子,將這些遞到他面前,靜氣道:“我沒有得罪太后,我和我娘、九姨娘一起去了趟普陀寺,回來的路上就遭遇了伏擊。”
慕容拓雙指捏起一片橘子,卻并未放入口中,道:“大周有個荀家,與你們桑家有點類似,將門忠烈。喬玉原名荀嵐,是荀家一個旁支不受寵的女兒,去年臨淄城一個珠寶商的女兒悄然離世,荀嵐取而代之,這才有了喬玉這個身份。荀嵐隨你父親回京后,那家人便舉家遷往了大周。”
桑玥強行塞了片橘子到慕容拓的口中,若有所思道:“這么說,你是從大周探回的消息?”在南越打聽消息并不多么困難,畢竟攝政王府的蛾子遍布大江南北,但將消息從大周境內探回,那可是一件有錢都辦不到的事。
慕容拓艱難地嚼著橘子,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除了后腦勺,后背也受了傷,皮肉里殘留幾顆拇指大的石子,每一次的呼吸都像一把鋸齒在割拉著他的脊柱。
他并沒回答桑玥的問題,也沒告訴她為了探到荀嵐的消息,他足足折損了二十三名暗衛。他接著方才未說完的話:“如今南越與大周形勢嚴峻,太后要是發現九姨娘是荀家人,指不定因為她是大周派來的細作,會出手殺她很正常。你們定國公府不能再留著荀嵐了。”
的確,一旦九姨娘的真實身份被揭穿,輕者丟個把柄給文臣口誅筆伐,重者定國公府會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
桑玥垂眸不語,半響,她淡淡開口,語氣了含了一分歉疚和疑惑:“慕容拓……”今天你很不正常啊。
慕容拓打斷她的話,對外面的車夫道:“加快速度!”
“是!”車夫得令,揮動皮鞭,將速度提到極致,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馬車停在了定國公府的門口,“桑小姐,到了。”
桑玥下車后,慕容拓挑起簾子的一角目送她,直至定國公府的大門關閉,他再也忍不住,噴出了一口鮮血,兩眼一黑,倒了下去……
桑玥一進定國公府,就有人將消息傳給了桑楚沐。桑楚沐像一陣風兒似的,趕往了棠梨院。當府里的人接到消息說馬車在半路遇襲了,他即刻帶著護衛趕去,卻只救下五姨娘和九姨娘。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準備派暗衛去尋,慕容錦來了消息,說桑玥并無大礙,他才松了口氣。
確定桑玥真的毫發無損,桑楚沐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桑楚沐走后,桑玥叫上五姨娘去了九姨娘的院子。
桑玥開門見山道:“說吧!你們究竟瞞了我什么?”
九姨娘和五姨娘還沉浸在對桑玥失而復得的欣喜中,此刻被她冷冷一問,不禁面面相覷,半天,誰也沒吱聲。
桑玥見房里沒有第四個人,蹙了蹙眉,道:“今天那群殺手的武功套路與子歸的如出一轍,想必是大周死士,而能訓練出那么多大周死士的,就只有當今太后,荀嵐,我說的對不對?”
一聲“荀嵐”二字,九姨娘如遭雷擊,絕美的眸子里有不安攢動。“二……二小姐……”
“荀嵐,你進入定國公府究竟有什么目的?”桑玥的聲線陡然一沉,犀利的眸光似利刃緩緩割過九姨娘的頭皮,她下意識地扶額,貝齒緊咬著紅唇,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五姨娘見瞞不住了,當下把心一橫,道:“我來說。其實不只是九姨娘,就連我,也不是南越人!”
“鳳蘭!”九姨娘低低地喝了聲。
五姨娘拍了拍九姨娘的手,示意她寬心,又道:“我的原名叫姚鳳蘭,是大周姚家的嫡長女,與大周皇后冷香凝是結拜姐妹,因為香凝的緣故,我與她的妹妹冷瑤也成了好友。”
冷瑤,便是當今太后了。桑玥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眼里的驚詫似乎跌進了杯中,蕩起層層漣漪。她從除夕宴回來的那晚,五姨娘慌慌張張地問太后有沒有對她怎么樣,她就有些懷疑五姨娘認識太后。但她斷然沒想到,五姨娘不僅認識太后,還認識冷香凝,更是大周第一大家族姚家的嫡長女!這樣一個尊貴的身份,比大夫人可強得多了,居然那么多年屈居一個小小的姨娘之位。
五姨娘慢慢地細數回憶:“冷瑤嫁到南越之后,香凝曾隨大周皇帝一同來南越探望,我亦在隨行的行列。接風宴上,我認識了你的父親,對他一見傾心。后來,不知因為何事,香凝同大周皇帝吵得不可開交,大周皇帝一怒之下,丟下香凝回了大周。而香凝和我的馬車在臨淄城遭遇襲擊,侍衛中僅有一名荀家死士逃回大周報了信。”
“所有人都以為香凝和我死了,但其實,我們被你父親救走了。沒過幾天,就在香凝準備啟程回大周的時候,同時傳來南越與大周決裂,以及大周皇帝納了新妃的消息。大周皇帝廢黜后宮多年,突然納妃,香凝受不了這個打擊,毅然決定遁入空門。一方面仰慕你父親,一方面舍不下香凝,于是以一個商人之女的身份做了他的姨娘。當時,香凝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我曾勸過她回大周,繼續做她的皇后。但她不肯,她哭著說她和皇帝已恩斷情絕。”
桑玥的眉心跳了跳:“那……香凝皇后的孩子是……”
“恬郡主。”
一石激起千層浪,桑玥的臉勃然變色。那個刁蠻郡主竟然是大周的公主?如此一來,倒也可以解釋為何太后會那般縱容她了。又是親侄女兒,又是大周公主,以后說不定能用她來要挾大周皇帝。
五姨娘的眸子了竄起一層水霧:“因遁入空門的緣故,香凝擔心恬郡主后便交給了冷瑤撫養。”
桑玥的腦海中飛過一道思緒:“那香凝皇后如今身在何處?不會……是在普陀寺吧?”
“沒錯,恬郡主今日應該就是去探望香凝的。唉!香凝自從誕下恬郡主后,就將自己封閉在普陀寺的后山,誰也不見。若非每年靈慧大師都給我一張香凝的字帖,我真會以為她已不幸辭世。”說著,五姨娘低低地抽泣了起來,九姨娘拿過帕子為她拭了淚,自己也是鼻子發酸。
桑玥忽然想起林子見到的白衣女子,食指輕點著桌面,道:“香凝皇后長得美嗎?”
五姨娘似又憶起開心的事,笑了笑:“你覺得大小姐好不好看?香凝比大小姐還美上十倍、百倍。”
桑玥的眸子里流轉著意味深長的波光,現在她可以肯定她白天見到的就是香凝皇后。只是她為何瘋瘋癲癲的、而五姨娘似乎并不知情?桑玥猶豫著要不要將這件事說出來,思付片刻,還是決定以后再說。她話鋒一轉:“太后并不知道你還活著吧?”
“她應該不知道,靈慧大師答應了香凝,不會將我的消息透露給任何人。”
桑玥喝了口溫水,淡道:“這一切又跟九姨娘有什么關系呢?”
九姨娘苦澀一笑:“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荀義朗大人還與香凝皇后青梅竹馬?十四年前香凝皇后遇難后,荀大人一直在尋找她的下落。大人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不信香凝皇后已經過世!就在去年,大人打聽到了鳳蘭的下落,得知她已改變身份做了定國公府的妾室,于是讓我也用同樣的法子進入定國公府。”
桑玥疑惑了,難道說太后今日安排的刺殺真的是因為將九姨娘當成了細?“那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五姨娘仿佛早料到她會這么問,探出手理了理她的云鬢,柔聲道:“有一次香凝看見我的玉佩,很是喜歡,但祖傳玉佩不能贈與他人,因為它……”五姨娘頓了頓,神色一肅,“它是姚家祖輩歷代相傳的,所以我只得找工匠做了塊一模一樣的送給香凝。”
桑玥凝思片刻,在心里做了個番推敲,爾后抬眸,看向九姨娘:“父親他知道你的身份嗎?”
“老爺不知道。”
“九姨娘,你還是盡快回大周吧!”
桑玥之所以想讓九姨娘離開,除了保全她、保全定國公府外,還有另外一個目的:就是借荀家的手打擊太后。九姨娘回荀家,勢必將冷香凝在普陀寺的消息帶回去。若真如九姨娘所說,荀義朗對冷香凝一往情深,那么勢必會將來南越將她尋回。等他發現冷香凝瘋了之后,又會認為是誰的責任呢?
“二小姐,在見到香凝皇后以前,婢子是不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