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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原來人死后真的會從肉身抽離出來。我現在飄浮在空中嗎?如果有個通靈的神婆在場,她能看到我嗎?馬上就會有鬼差來帶我過鬼門關,走奈何橋,喝孟婆湯嗎?我的生死簿上真的只有三十年的壽命嗎,還是我做了太多折壽的事,以至于我死在這里,死在了這個年齡。我會轉世嗎?還是我的肉身死去后,我的靈魂也會慢慢枯萎,還是我會經歷輪回的洗滌,重新成為一個一塵不染的靈魂,那么我的意識,或者說我的靈魂還剩下多少屬于我關明智的時間?
我沒死過,我回答不上這些問題,我只有在一次酒醉后隱隱有種超脫的感覺,那時候,我聽到沈映和我講一個靈魂被分成兩半的故事。他和小艾好像都很相信這個故事,他們難道都認為艾心死后,她的靈魂鉆進了沈映的身體?艾心叫小艾“小艾”,沈映也叫小艾“小艾”,艾心喜歡抓小艾的頭發,沈映也喜歡,但是,艾心死于一個天晴的夜晚,沈映在一個雨夜被赤練蛇咬傷,開始說話,根據紀錄,這中間隔了十天之久,如果艾心的靈魂真的選擇了沈映這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那這靈魂未免也在外飄飄蕩蕩太久。不,我可能搞錯了先后順序,可能那被分成兩半的靈魂一開始就分屬于小艾和沈映,只是屬于沈映的那一半錯誤地進入了艾心的身體——它太想和自己的另一半合二為一了,可惜慌亂中進錯了門,艾心死后,那半個靈魂兜兜轉轉回到了原本就屬于它的肉體里。
我想,沈映天生就帶有反社會的基因,他的成長環境使得這種基因得到了良好的發展,他殺人,就像他說的,他忍不住,多少人幼時被父母虐待,多少人最齷齪的秘密被人揭露,多少親友互相輕蔑,這些人都去殺人了嗎?沈映才是天生的壞種。
有沒有可能他是為了小艾?
沈懷素半夜去找過小艾,余鶯鶯發現了他那成堆的,關于小艾的錄像帶,他殺鹿培達是為了掩蓋自己殺沈懷素的蹤跡,他殺大衛,因為大衛輕薄小艾。那為了小艾,他大可去殺祝笙,去殺我父親,但他沒有。還是他有留給他們的劇情,他還一直保留著?
在我告訴他,小艾跳舞給我看的時候,他是不是就很想殺了我。
那小艾呢?他是有同情心的,他是悲憫的,他是善良的,如果他不善良,他又怎么會因為艾心的死,因為母親的病,而長久地活在一個自責,自我貶低的氛圍里。那個雨天,在藏寶洞,他和沈映重逢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他為什么會去藏寶洞?那是他的避難所嗎?那是他唯一能獲得片刻清靜的地方嗎?在濕季進入藏寶洞未免太危險了,他很想死嗎?
他讓沈映走,他接過了沈映手里的刀的嗎?他用那把刀做了什么?
小艾,小艾……
艾頤風……
我終于想起小艾的名字來了。
我又看到小艾了,他把我的尸體打撈了上來,他和沈映進進出出,十分忙碌,沈映擺弄我的手機,錄音筆,水果刀,小艾在給我穿潛水服。
我想,他們會把我扔進將軍洗劍池,他們會把我的水果刀偽裝成殺害大衛的兇器,他們還要在我的錄音筆和手機上做手腳,他們沒有說話,沒有眼神的交流,他們一起掩飾罪行想必已經非常熟練了。
我想,我的尸體會在某一天浮出洗劍池的水面,我會成為法醫解剖臺上的一具頭部遭受重擊的腫脹男尸,我的鼻子,口腔,喉嚨,耳朵里會發現的微生物和洗劍池的微生物成分完全一致,法醫會在報告上寫,潛水時不慎撞擊到面部,溺水致死。
我想,我會成為玉松新聞臺六點半城市新聞里一條時長四十五秒的新聞,四十五秒過去,我的母親還在哭泣,全市人民卻都已經將注意轉向下一個死人,下一起案件。
想到這一切,我的心情異常平靜,可能脫離了肉體的靈魂是沒有波動的,它,我,能遺忘所有的痛苦,像個旁觀者一樣審視一切。它,我,還能一邊回顧沈映和小艾的故事一邊看著他們,他們的過往和現在在我面前并行了,時間再掌控不了我了。我甚至有種感覺,我能去很遠很遠的未來,我還能回到很久很久之前的過去,一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瞬和永恒對我來說仿佛是一個概念,我分不清它們了。我一時感覺自己尚且年幼,可能只有八歲,我眼前走過一個男人,他偷偷摸摸塞給我父親一條裙子,我耳邊傳來母親的哭聲,我還聽到小艾的哭聲;一時我又是三十歲的我,身邊坐著小艾,面對八塊屏幕,熒光閃閃爍爍,我的眼睛眨也不眨,我把所有視頻都看進了心里去,牢牢記住。我就此脫離了時間,穿梭在不同的視頻場景里:我來到了白馬館三樓的男廁所,我看著沈映踩在小艾身上,我看著小艾年跪在他面前,用手拉開沈映的褲子拉鏈,我看到沈映在笑,邪惡,狡猾,興奮,他顫抖,還像有些害怕,他會怕什么?我鉆不進他的心里,我猜他害怕失去;我我來到風華路昏暗的出租房,我聞到小艾身上葡萄的芳香,西瓜的甜味,我也想鉆進他心里去,我猜他需要沈映帶給他的痛,帶給他生活的實感;我來到赤練峰,一棵桑葚樹下,一條溪水邊,真奇怪,我怎么會知道這些事情,我怎么會看到小艾摘桑葚給沈映吃,光在他的手臂上搖晃,光在沈映的眼里忽隱忽現,對了,是我們在那間房間里時他們告訴我的,他們說了很多話,我以為我什么都沒聽進去,可是我的靈魂聽進去了,現在它反芻出來供我咀嚼;我來到播放三級片的腥潮電影院,黑暗中,沈映撫摸小艾的手臂,黑暗中,他們接吻,沈映牢牢握住小艾的手,小艾的腳踩著他的腳;我來到了體育館的儲藏室,我看到那扇窗,那束光,我看到小艾,看到許多灰塵。
我好像是那萬千灰塵中的一粒。
誰不是宇宙中,時間里的一粒微塵?
誰不曾是“現在”,誰沒擁有過“過去”,誰不在渴望“未來”?
可現在真的會停留,過去真的會過去,未來真的會到來嗎?
我是小艾和沈映生活的旁觀者,我也成了我自己、成了生命的旁觀者。我這一粒微塵還在漂浮著,還在漫無目的地游蕩著,我回到了那畫著雄獅圖案的木門前,回到了沈映的別墅門口,回到了那電子鎖鎖住的門前。我推開門,所有的門,四面墻壁倒塌,天花板碎裂,我看到一間間歐式復古裝潢的房間,一具一具現代極簡風格的家具,一面又一面掛著八塊屏幕的墻壁,它們一個套住一個,一個從一個中抽離,一個吞食一個。我像掉進了萬花筒里,我長出了無數只手,無數雙眼睛,我的視覺被無限地拉長,一切聲音都很遠,我的靈魂在經歷什么?它要去哪里?我會去哪里?
突然,我四周一黑,我來到了那張石床前。
四周又很亮,洞穴里不可能這么亮,只有舞臺上才有這么亮的燈光。一個穿鎧甲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像沈映。我有些記不得沈映的長相了,他很高,英俊,他會害怕。他經過我身邊,我回頭看,一個穿戰袍的男人躺在石床上,他戴著面具,穿著閃著光的戰袍,我想那面具一定是金色的。我明白了,穿鎧甲的是將軍,戴面具,穿戰袍的是蠻王,在這洞穴舞臺上上演的是那個古老的傳說。
將軍一劍刺死了蠻王,蠻王的面具掉了下來,他長了張和小艾一模一樣的臉。他看著我,我腳下的地面融化了,像黃金在融化,涌起巨流,我被吞沒了,我逆流而上,脫胎換骨上了岸。我來到了世界最初的平原上,我呼吸著最混濁的空氣,我腳踩在最粗糲的沙石上,我做著未來幾億萬個靈魂都必須做的一件事。
我等待著我人生中的第一個黑夜。
我無所畏懼,我無所不能。
直到那黑夜降臨,我去尋找火,我去尋找果腹的食物,我發明武器,我殺死動物,茹毛飲血,我恐懼著,我鉆進洞穴,打造石床,生起火堆,我在石床上看著四周的墻壁。我又在等待了,我還需要等待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