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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駐足。沈映走到了我邊上。
我在書里讀到的那不會說話的男孩——沈懷素稱他為男孩A,男孩A的父親認為男孩A因為不會說話而缺乏任何人類應該擁有的情緒,同時,又因為情緒的缺失,無法和任何人,事,物,形成情感共鳴,男孩A的世界里不存在道德,規則,他無知無覺,是個靈魂生了病的病人,為了醫治男孩A,他的父親嘗試了不同的方法以激發他的情感共鳴,他給他講幸福美滿的童話故事,恐怖陰森的寓言,他帶他走進黑黢黢的洞穴,和他講野人吃小孩兒的傳說,他打他。可無論面對什么,甚至目擊自己的母親偷情,男孩A自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和這個世界好像是沒有關系的。
小艾說:“在這里生火暖一暖身子吧?!?
他貓著腰鉆進了一個洞窟里,我跟著,洞窟里原本就有一堆篝火,小艾用打火機點上了火,搓著手,變戲法似的從光照不到的角落摸出一些樹枝扔進火堆里。我一時間不知該和沈映說什么,我就和小艾搭話,我問他:“下午我從超市回來看到你了,本來想喊你的,看到你和一個男的走在一起。”
小艾說:“哦,你說管所長吧,這里派出所的所長,惦記我媽,去我們家看看她?!?
我點了點頭,清喉嚨,問小艾:“所以……你們這里的小孩兒都聽過野人吃孩子的故事?“
小艾笑了:“我爸也拿這個故事嚇唬過我?!?
我咳嗽了聲,小艾看著火,我一看周圍:“這里面真的有壁畫,有寶藏嗎?”我問小艾,“你走到過底嗎?”
小艾拿著根樹枝戳火堆,搖頭。沈映說:“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沈映帶我去看一張石床。那石床也在一個洞窟里,那洞窟比別的洞窟都高,都寬敞,起先我們進去,沈映照著一面墻壁,后來他把光慢慢放低了,我才看到墻前面有一塊長石板,橫在一方齊腰的高臺上。我問沈映:“這是天然形成的?”
沈映說:“像不像一張床?”
“像?!蔽尹c頭。
沈映走上前去,他把頭燈取下來,拿在了手里,他邊走,那光邊搖晃,一會兒照著墻,一會兒掠過那石床??諝飧稍?,石床表面反著冷光。沈映說:“你不覺得很神奇嗎?如果這里曾經住過什么原始人,那么,很多很多年前,上千上萬年前,那些原始人里面的某一個原始人,他就站在這里看著我們現在正看著的這張床。”他伸出手撫摸那石床,他的手指也泛出了冷光,我走近了些,我也摸了摸那石床。
石頭的觸感冰涼,那石頭的顏色深淺不一。
沈映還在說著話:“他也撫摸這張床,他也在這里留下了了腳印,他在這里坐下,一天的捕獵很辛苦了,他終于能休息一會兒喘口氣了?!彼铝?,看著我,“我們在不同的時間,在同一個地方,做著同樣的事情,就好像……”
頭燈的光垂落在地上,形成一個橢圓的光圈,我和沈映的足印交錯著,我們的倒影互相疊壓著。沈映說:“好像世界上原本就只有一個靈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得都是相同的事?!?
我說:“我不知道男孩A就是你,我以為你爸爸是在研究別人的孩子?!?
我有些抱歉,我想起男孩A的遭遇,我覺得我不該提起他。
沈映并沒所謂,他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能只有跳脫出男孩A的父親這個角色,他才能更客觀地看待男孩A和自己?!?
他又說:“你應該慶幸他沒有把研究寫成自傳,自傳統統都是騙人的。”
我說:“不盡然吧?!?
他笑了:“夸大其詞,添油加醋不是人的本性嗎?把一點痛苦放大十倍就能獲得十倍多的同情,把一點溫暖放大十倍就好像得到了十倍多的呵護,一點喜歡,反復去琢磨就能當成是愛了,最崇高的人都沒有辦法保證從沒為了想要袒護自己,保護自己而說謊,記性最好的人都沒法保證回憶往昔時不錯漏任何一個細節。一雙眼睛只能看到一個世界,世上億萬人就有億萬個世界。”
他盯著我:“自白應該去教堂找牧師,應該跪在佛像前合掌閉上眼睛,自白的對象從來都不應該是對自己。人會對自己撒謊,一個接著一個,這是人沒辦法控制得了的?!?
不,不是這樣的……
沈映往回去,我記得他還說了:“沈懷素是個軟弱的人,你看,他連坦白自己的身份,承認自己有個怪胎兒子都做不到,他只會寫‘我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男孩A和他的父親‘,他只能躲起來把自己的事當成別人的事來寫。”
我說:“可是你又說這樣才能保持客觀?!?
“我說的是‘更客觀’,他在書里寫男孩A的父親在這里打了男孩A一巴掌,他還想打他第二下,但是沒打下去。我告訴你吧,第二下,他打下去了,他還抽下皮帶打了第三下,第四下,十歲前的事情我記得不多了,但是這件事,不知道怎么搞的,發生在瓊嶺的事情,我記得都很清楚。我記得黑暗里,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們,“沈映莞爾,“可能是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