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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手機里裝了個監測睡眠質量的軟件,我幫小艾做測試,他睡得確實很淺,我試著放舒緩的音樂,點上放松神經的薰衣草味的蠟燭,可效用不明顯,我就讀書給他聽,像家長哄孩子似的用一種起伏不大的語調念書上的字句。他會睡得很沉。
沈映的,我挑我喜歡的讀給小艾聽,小艾醒過來后會看一看那本書的封面,找到他入睡時聽到的段落,問我,接下來講了些什么。我說給他聽。他又問我,為什么喜歡這本書。我告訴他原因。有時候我也解釋不上來為什么,比如《浮士德》,我讀的時候,自己也哈欠連連,昏昏欲睡,但是只要一想到梅菲斯特還在這本書里的某處等著我,我就又打起了精神。
小艾帶我去看過一棵桑葚樹。樹干粗壯,枝繁葉茂,他繞著那棵樹轉著圈說著話,他說他小時候父親常帶他摘樹上的桑葚吃。
我感覺我和小艾完全成了一對情侶。
情侶們分享自己的故事,走進彼此的生活,成為彼此的生活,哪怕最后要分離,也會帶走對方身上的一部分。
那棵桑葚總是不結果,我盼望它快快結果,結很多很多果實,我要摘下來和小艾一起吃。
小艾有時會在別墅留宿,我們睡在一張床上,他睡覺時不穿衣服,客房里只有一床被子,他的手經常碰到我的胳膊,我的腳經常碰到他的腳。
有一次,我們躺在床上,側著身子,面對著面,外面很安靜,靜得像不在人間。小艾問我:“你想做嗎?”
我說:“不做也沒關系。”
我的目標很明確,我想成為和小艾接觸過的所有人中的特例,我要穿過他的肉體,住進他的心里。那時候,我覺得我就快成功了,小艾愿意躺在我身邊看電視,睡覺,吃荔枝,那黑色的,滾圓的核從他的嘴巴里滑出來,那飽滿,晶瑩的果肉在他嘴唇間被咬出汁水,小艾愿意靜靜地聽我講我對音樂,書本,電影,新聞的看法、見解,愿意對我訴說他的童年,我得意忘形了,我以為只要我足夠有耐心,足夠體貼,完全順應著他,他不說的事——他的住處,他的母親,盡管我滿腹疑問,我也絕不會問。陪伴,互動,近乎百依百順,這就是我試圖得到小艾青睞的方式。
小艾問我:“你打算一直住在這里?”
我說:“如果我回去玉松了,我們還能經常這樣見面嗎?”
我不想給他太多壓力,于是慌忙改口:“你教我種地養雞養豬吧,我每天健身,我在瓊嶺做向導好了。”
“不打官司了?”
“不打了。”
小艾盯著我,問我:“你為什么來玉松?”
我說:“你知道的啊,因為姚曉芙的案子。”我靠近了他一些,聲音低下去了一些,說,“你再多和我說說這里的故事吧,你爸爸扮赤練神君,你也會扮嗎?扮神君要做什么?打扮成神君的樣子,大家都祭拜你?”
小艾笑了:“我十七歲的時候,寨里的長老找到我,說,你到了能扮神君的年紀啦,你爸走了,一直都沒回來,沒有神君,我們的祭祀就辦不了,今年的祭祀你來扮神君吧。”他頓了頓,悄悄地說,“扮神君的人,七天不能吃葷,七天不能近女色,七天只能在天福宮的一間房間里打坐,眼睛還會被蒙起來,七天不能看,神君的眼睛是不能被人間的污穢污染的,神君的頭發很長。天福宮沒了,沒人再提過辦祭祀的事了。“
我摸小艾的頭發:“你都不扮神君了,還留長頭發啊?”
小艾說:“有人喜歡抓我的頭發。”
我說:“我也喜歡。”我問他,“那個人是誰?”
小艾沒說話,笑意收斂,只是看著我,我有些緊張,還有些嫉妒,嘴里發酸,我對他說:“我喜歡你。”
我說了很多遍。
小艾聽著,臉上徐徐又浮現笑容。
”從來沒有人這么和你說過嗎?應該有很多吧?”我捧住他的臉,呼吸著他的呼吸,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