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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未等陳若鴻拒絕,她便揮手示意身后的朱雀道:“請陳少卿上車,好生招待。”
賀蘭慎重回凈蓮司,受到了以沙迦、靳余為首的吏員們熱烈的歡迎。
司中準備了滿桌的佳肴,一則是辭舊迎新賀新年,二則是為賀蘭慎接風洗塵去去晦氣,三則是感謝上賓陳若鴻的照拂……后半夜城中放了煙花,觥籌交錯,熱鬧非凡,仿佛塵世間所有的煩惱傷痛都可以忘卻在這杯盞之間。
陳若鴻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一個勁兒地喝酒,師忘情去勸也不聽。裴敏見他越喝臉越白,怕他出事,便朝吃飽了在一旁射覆玩兒的靳余招招手道:“小魚兒,送陳少卿回府……”
“我自己走?!标惾豇檾R下酒杯,踉踉蹌蹌起身,不讓靳余碰他。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身來,盯著裴敏許久,直到眼眶都泛了紅,才借著酒意說出了壓在心底許多年的話:“……裴敏,我不欠你什么了?!?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讓裴敏臉上的笑意僵住。
知曉內情師忘情也怔住了,隨即皺眉,目光在裴敏和陳若鴻之間來回巡視,似是擔憂。
覺察出氣氛的僵持,賀蘭慎輕輕擱下筷子,片刻打破沉默道:“我送陳少卿?!?
陳若鴻與賀蘭慎一前一后出了門,裴敏也收攏思緒,招呼眾下屬道:“都愣著干什么?該吃吃,該喝喝,浪費糧食的留下來刷碗。”
沙迦很有眼力見地配合活躍氣氛,宴席這才得以繼續。
裴敏坐不住,想了想還是追了出去,剛出凈蓮司的門,便見陳若鴻與賀蘭慎隔著一丈遠的距離對峙。夜色深沉,孤寂的燈光落在二人之間,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陳若鴻即便醉了,姿態也是最端正的。他面色微白,嘴唇沒什么血色,只將視線投向門口佇立的裴敏,笑了聲,自嘲般道:“你曾說不喜歡年紀比你小的男子,我竟相信了……”
“陳少卿喝醉了?!辟R蘭慎輕聲道。
陳若鴻不理會賀蘭慎的提醒,只直直地望著裴敏,像是尋求一個答案般執著道:“我后悔了,也曾努力彌補,可是……你為何不等等我?”
即便他竭力挺直了背脊,也難以掩飾聲線的顫抖。裴敏微睜雙目,忽然間明白了他泛紅的眼中洶涌的并非是酒意,而是淚光。
一顆水珠自眼角滑下,又被他飛速抹去,陳若鴻繃緊下頜,又問了遍:“為什么你不等等我?”
短暫的無措過后,裴敏很快收斂凌亂如麻的思緒。她緩步邁下臺階,低聲道:“你從未欠過我什么,不必自責,不必執著。”
不必自責于過往,不必執著于虛妄。
陳若鴻聽懂了。今夜大概是他二十七年歲月中唯一一次失態,狼狽且清高,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再糾纏下去,既是有緣無分,哪怕削骨挖肉也要放下。
壓抑許久的情緒釋放,陳若鴻已恢復些許鎮定,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對不起?!迸崦粲值?。
陳若鴻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他孤身一人踏著夜色離去,背影挺直彰顯凌寒傲骨,相伴唯身下一影,手中一燈。
裴敏目送陳若鴻離去,忽的指尖一暖,是賀蘭慎握住了她的手。
“他父親與我阿爺是世交,我們……險些定了親。不過也只是‘險些’而已,少年時我與他只見過一次,他嫌棄我舉止粗魯,我討厭他拿腔作勢,一見面就勢如水火……”
不等賀蘭慎開口,裴敏便主動招供了一切,“后來裴家出事,陳家為了明哲保身而不念舊情,選擇了作壁上觀,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這不是陳若鴻的錯,但他卻一直為陳家的懦弱而心懷愧疚,如大理寺當值后一直在想法子幫我……”
賀蘭慎靜靜地聽了,問道:“所以,凈蓮司在大理寺中的眼線并非吳寺丞,而是陳少卿?”
“嗯。我并未強迫他什么,都是他自己暗中斡旋,我一直以為他是在贖罪,以為他喜歡的是師姐,畢竟他每次來凈蓮司都是找師姐閑聊……”
“或許,他每次來找師掌事,只是拜托她多照顧你的病情?!辟R蘭慎一語道破其中秘密,“畢竟換做是我,也會想盡辦法托人照顧你?!?
裴敏無言,頭疼嘆道:“這可怎么辦?天地良心,不是我要招惹他的,明明年少時他厭我厭到極點,怎么突然間就這樣了呢?”
賀蘭慎握緊她的手,心中大概也不好受,畢竟沒有哪個男人能忍受自己心愛的姑娘被人覬覦。
“敏兒,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辟R蘭慎輕聲道,“我雖心中酸澀,但也明白此事不能怪你。”
聽他這番話,裴敏終于露了點笑意,在他耳畔道:“真心,你吃醋啦?”
賀蘭慎側首,露出些許疑惑:“吃醋?是嗎?”
“是。賀蘭真心,你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耀眼到讓她時刻明白:即便前路再黑,夜空中也有一顆星星為她而亮,沖破迷障,指引方向。
她將佛拽入凡塵,而佛卻渡她逃離煉獄。
垂拱元年,一月十五,上元節夜。
裴敏沒有去看花燈,而是被靳余和李嬋蒙著眼睛送去了賀蘭府。
“好了不曾?”裴敏被捂著眼睛,只能借助李嬋的攙扶摸索著下了馬車,又跌跌撞撞前行,不耐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在籌劃什么?到底要把我送去哪里!”
“裴司使莫惱,馬上就到了!”靳余嘿嘿一笑,提醒道,“來,抬腳,當心臺階?!?
費了好大的勁兒將她引上臺階,靳余神神秘秘松手道:“到了?!?
李嬋推開門,刺目的燈海鋪天蓋地而來,裴敏不得不瞇眼適應光線,只見賀蘭慎的府邸上下掛滿了紅綢緞和燈籠,司中親信吏員皆是整齊立于兩旁,將細碎的絹花往裴敏身上揚撒,喊道:“新婦來咯!”
裴敏發間沾著碎花,有些茫然,叉腰道:“什么新婦?你們在賀蘭慎這兒折騰什么?”
眾人皆是含笑不語,讓開一條道來。
道路的盡頭,賀蘭慎俊顏玉冠,一襲大紅的婚袍挺立,英氣而又俊朗。燈海之下,他踏著紅毯而來,一步一步穩如磐石,內斂溫情的目光落在裴敏身上,朝她伸出一手道:“我想了很久只想出這樣一個拙劣的法子,既是不能昭告天下,我們便私定終身……敏兒,你可愿意?”
“愿意!”眾人起哄,替裴敏回答。
這一幕實在來得太突然了,裴敏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揚,叉著腰的手頭一次無所適從,咽了咽嗓子,方笑道:“你……是要給我一個名分?”
賀蘭慎也笑了,替她捻下發間的絹花瓣,輕而認真道:“是要你給我一個名分?!?
裴敏有什么理由拒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