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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生氣了的小和尚真是難哄。
下了船,撥云見日,久違的陽光傾瀉在浩瀚的江面上,一派煙波浩渺,金鱗浮動的盛景。
高郵城下,李孝逸并不開城門,只命數(shù)百弓箭手埋伏于城墻之上,明顯是心虛作祟,欲殺人滅口。
裴敏捏著馬韁繩,揚鞭示意一旁的狄彪向前,一襲鴉青色的斗篷襯得她的臉蒼白沒有血色。她低聲道:“老狄,你嗓門大,待會兒我說什么你便跟著說什么,將話傳給城墻上的人聽。”
狄彪中氣十足道:“明白。”
裴敏望著城墻上一排排森寒的箭矢,雖聲音虛弱,但氣勢猶在,緩緩道:“李將軍,凈蓮司此番南下代表的是太后的顏面,若我一不小心死在這兒,您多多少少脫不了干系。再者,凈蓮司的情報網(wǎng)遠沒有你想的那般簡單,今日我若身死,明日密箋就會送至太后的手中,為了我這么一個臭名昭著之人賠上將軍的前程,著實不值得……”
狄彪聲如洪鐘,一字一句將裴敏的話吼給藏在城墻上的弓箭手聽。
裴敏繼而道:“其三,我身邊之人乃是天子近臣——定遠將軍兼羽林軍中郎將賀蘭慎,賀蘭大人。刀劍無眼,若是你的箭不小心傷到這位,打了天子的臉,可就變成擁兵自立、篡位之嫌了。”
不稍片刻,藏在城樓上的李孝逸果然坐不住了,身披一身威風凜凜黑甲向前,疾聲道:“我怎么知道裴司使身邊之人是陛下派來的人,而非敵軍亂黨呢?”
裴敏示意賀蘭慎:“賀蘭真心……”
狄彪立即吼道:“賀蘭真心!”
“……”
裴敏無言,橫了狄彪一眼道:“傻大個,這句不用復述!”
賀蘭慎倒是神色如常,解下腰間的令牌道:“末將賀蘭慎,奉天子之令督戰(zhàn)!請李將軍速開城門!”
嗓音擲地有聲,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李孝逸遲疑道:“戰(zhàn)場之上,需見兵符而非令牌!”
“末將受命先行前來熟悉軍情,輕裝上陣,并無兵符。”賀蘭慎不疾不徐道,“但太后已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前援戰(zhàn),三日后便到,到時候自會將兵符遞與李將軍查驗。”
裴敏亦道:“想我區(qū)區(qū)數(shù)百人,也不會是你三十萬大軍的對手,李將軍還在懷疑什么?”
一聽武后派了黑齒常之的大軍前來援戰(zhàn),則說明其對江淮的戰(zhàn)事心生不滿……那個婦人,連自己親兒子都能殺,遑論一個不聽話的部將?
李孝逸感到自己的腦袋已懸在褲腰上,當即不敢再消極造次,大手一揮命人扯了弓箭,開門迎賀蘭慎進城。
核實身份后,李孝逸一改之前的倨傲,主動邀賀蘭慎一同商議退敵之計。無他,主要是賀蘭慎在邊關(guān)對抗突厥時的戰(zhàn)功實在太過耀眼,雖只戍邊一年,但卻是朔州近十年來最安定的一年。
簡陋的軍營內(nèi),賀蘭慎垂眼看著面前的沙盤,而后指了指江河地帶:“叛軍要攻城,則必定渡河而來,我們可以在此處設伏。”
“炸堤,還是鑿船?”李孝逸問。
賀蘭慎搖首否決道:“冬季江水枯竭,炸堤無效。天寒水冷,再通水性的人也堅持不了一炷香,更遑論還要游出幾十丈遠潛伏在水中,鑿船亦是不現(xiàn)實。”
一旁,閉目假寐的裴敏笑了聲:“依我看,不如火攻。”
李孝逸原本與她就有過節(jié),此番見她插話,不由哂笑道:“一介婦人,妄論軍事!水克火,船在江上,如何火攻?”
裴敏道:“火燒連營,不也是在江上?”
賀蘭慎撩開營帳,看了眼外頭的日光,片刻道:“觀天象,七日內(nèi)都不會降雨。秋冬本就天干物燥,江面風疾,火攻未嘗不可。”
賀蘭慎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他既是發(fā)了話,李孝逸便再不服也只能忍著,登時一張黑臉憋得醬紫,大步走開不再言語。
李孝逸雖然不喜裴敏,但對賀蘭慎這個小輩卻是極其尊敬的,特地給他在城中安排了上好的客房休息。
回房的路上,賀蘭慎依舊不主動與裴敏說話,只是步履不自覺放慢了些,方便體弱的裴敏能順遂跟上。
進了院,到了客房門口,賀蘭慎這才駐足回身,清冷的眼睛落在裴敏身上,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道:“裴司使的營房,不在這邊。”
“天色晚了,實在沒力氣折騰,我看你這兒就不錯……”
“我讓朱雀來接你。”
“哎,別!”裴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放軟語氣嘆了聲,似是無奈又似是討好,“阿慎,都兩天了,你還要氣到什么時候?”
她的指尖冷得像塊冰,即便是裹著斗篷也沒有絲毫暖意。賀蘭慎心中酸澀,下意識想將她的手拉到自己懷中仔細焐著,然而手臂動了動,只輕而堅決地拂開了她的手。
對上裴敏欲言又止的眼神,賀蘭慎抿著唇,喉結(jié)幾番滾動,方邁入房中自嘲道:“裴司使一言不發(fā)離開長安,連陳若鴻都知曉你將南下,唯獨我一人蒙在鼓中……于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呢?既是走不進你心里,我生不生氣又與你何干?”
裴敏跟著進屋,關(guān)上門道:“阿慎,你非得這樣說話么?”
賀蘭慎背對著她,背影從未有過的蕭索孤寂。
裴敏隱約察覺自己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可她不后悔。想了想,她從背后擁住賀蘭慎道:“我錯了,不該瞞著你……可那絕對不是因為輕視你,而是不想讓你卷入朝局爭斗的漩渦。若你知道我南下,定會請命一同前來,這場平叛之戰(zhàn)無論勝負與否都是史書上的罪人:勝,你會因替天后辦事得罪李唐王室;敗,你亦會因平叛無功而得罪天后。”
賀蘭慎背脊僵硬,許久,才啞聲道:“你大概忘了,我是一個男人,不需要你的保護。當初我們表明心跡時不是說過嗎?你我之間需要的是相互扶持、相互成就,而非打著‘保護’的旗號束縛彼此。”
他掙脫裴敏的擁抱,顯然心中怨憤難平。
裴敏并不死心,再一次擁住他。賀蘭慎再掙開,裴敏再擁住……
如此數(shù)次,賀蘭慎抿著唇,狠下心將她的手扳開,裴敏后退一步,忽的捂住嘴嗆咳起來。
她身子弱,經(jīng)不起大怒大悲。
賀蘭慎心中一緊,強撐的冷漠瞬間崩塌,忙蹲身扶住她道:“怎么了?又吐血了嗎,給我看看!”
他強硬地拉開裴敏的手,扳過她的臉頰看了看,在她帶著笑意的眼中發(fā)現(xiàn)了些許狡黠。
她又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