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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無奈地捏了捏賀蘭慎發燙的耳朵,翻身將賀蘭慎壓在身下,兩人頃刻間調轉身形,一如永淳元年初見那夜。
裴敏用指腹撫了撫他眼底的暗青疲色,失笑道:“說什么呢?第一次見你如此疲憊,幾天沒睡覺了?”
她看出來了。
賀蘭慎喉結滑動,望著她自肩頭披散的秀發,喑啞誠實道:“三天,要趕在期限內歸京面圣。”
所以他幾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才趕回長安,面圣完來不及歇息片刻,便又趕去見她。
聞言,裴敏隨手將被褥抖開蓋在他身上,踢了靴子與他一同并排躺著,道:“睡罷,我陪你。”
短暫的詫異過后,賀蘭慎并未合眼,只是睜著一雙淡漠通透的眼睛望著她。
裴敏側躺,曲肘撐著腦袋,烏發如妖,低低笑道:“別看了,我沒生氣。本司使雖然垂涎你的美色已久,但也并非急于這一時,何況少將軍年富力強,還怕沒有用武之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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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宮墻外乍一見面, 裴敏就留意到了賀蘭慎眼底的疲色, 可他未曾流露絲毫勞累抱怨之語,努力以最完美的姿態陪伴久別重逢的心上人。
若非方才被裴敏點破,他不知還要撐多久。
遠處傳來暮鼓聲,正是休工的時辰,天色漸漸晦暗,窗外雨聲漸大, 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這樣冰冷倦怠的天氣, 最適合和心上人一起躺在床榻上消磨時光。
賀蘭慎幾乎閉眼就睡著了, 呼吸沉重綿長,顯是累到了極致。裴敏小心翼翼地將手從他掌心抽離, 動作很輕, 并未驚醒他。
怕他束發睡著不舒服, 裴敏又極輕地解了他的束發,使得他的長發松散垂下。賀蘭慎新長出的長發偏粗,但十分黑亮柔順,裴敏忍不住捻了一撮繞在指尖玩耍,手感冰涼極佳。
睡夢中的賀蘭慎微微蹙眉,裴敏怕驚醒他, 只好暫時放過他的頭發。過了會兒,待他的呼吸漸趨平穩,裴敏這才坐起身子,伸手挑開賀蘭慎的衣襟,露出左肩和一片結實的胸膛。
裴敏一怔, 保持著掀衣服的動作失神許久。
賀蘭慎的肩上有些許擦痕,左胸處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圓形傷疤,疤痕很新,觀其形狀多半是箭傷,距離心臟僅一寸之隔。裴敏甚至能想象,在烽火狼煙、尸山血海的戰場上,這一箭該是怎樣的兇險萬分……
難怪方才他怎么也不肯脫下這最后一件衣裳,或許,他身上看不見的其它的地方,也都密布著大小不一、深淺不同的傷痕罷。
裴敏垂眼看了箭傷許久,又想起賀蘭慎強忍疲憊捂住衣裳的神情,心中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悶疼。她沒有繼續翻開別處的傷痕,而是輕輕為他合攏衣襟,掖好被角,這才小心越過熟睡的賀蘭慎,將散亂一地的衣裳撿起披上,推門出去。
她先去密閣吩咐朱雀留意巴州及李敬業處的動靜,而后轉去師忘情那兒要了幾瓶祛疤生肌的藥膏,夜里處理完公文再回到寢房,賀蘭慎依舊熟睡未醒。
外間的炭爐上水正沸,裴敏將熱水倒入銅盆中,轉而換上從膳房順來的羹湯溫在小灶上,以便賀蘭慎睡醒后果腹。大概是打水洗漱的聲音略大,賀蘭慎猝然從睡夢中驚醒,警覺坐起,目光刺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滿是戒備。
裴敏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一邊擦臉一邊繞入內間,望著賀蘭慎道:“吵醒你了?”
見到裴敏的面容,賀蘭慎眼中的鋒利警戒才漸漸散去,手撐著額頭舒了口氣,嘶啞道:“……敏兒?”
“是我。”裴敏料想他多半是在邊塞生活久了,須時刻提防著敵軍進犯,以至于一時卸不去緊張。她將銅盆端入內間,坐在榻邊擰了帕子,拉開賀蘭慎的手給他擦臉,“放松點,你在我的房中,不是在戰場上。”
裴敏并非溫柔細致之人,照顧人時也是粗枝大葉的,胡亂給賀蘭慎的臉上抹了一番,又拉起他的手掌擦凈,問道:“餓了大半天了罷?灶上熱著羹湯,吃一點?”
賀蘭慎大概還未睡醒,給他擦臉時就默默仰面,給他擦手時就配合抬手,乖巧得不像話。聞言他搖了搖頭,啞聲問:“幾時了?”
“亥時罷,方才不久才聽聞外頭傳來二更天的梆子聲。”裴敏答道。
賀蘭慎伸手從榻邊小案上取了冷茶水漱口,復又躺下,閉目道:“明日卯時要入宮面圣。”
他長途奔波勞累,三個時辰根本不夠休息。裴敏便也不勉強他起來用膳,起身去外間爐灶里加了兩塊炭,這才解了外衣在賀蘭慎身邊睡下。
裴敏冬日體寒,手腳冰冷,往時都要備好湯婆子暖手暖足方能入睡。但今夜賀蘭慎在身邊,被窩中十分溫暖,裴敏忍不住把手腳都纏在他身上汲取暖意,舒服得直嘆氣。
油燈昏暗,裴敏睜開眼,一抬頭便撞見賀蘭慎的視線,那搖曳的光暈落在他眼中,溫柔而又靜謐。
他不知何時又醒了,正靜靜地望著她。裴敏笑了聲,將擱在他胸腹處取暖的手縮回來,“你身上很暖和,忍不住就想抱著睡。”
賀蘭慎沒說話,只是換了個側躺的姿勢,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如此一來兩人的身體挨得極近,發絲交纏到一起,愈發舒坦炙熱,裴敏甚至能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一夜安睡。
不知過了多久,裴敏隱約察覺到身側有下榻穿衣的窸窣聲,不多時,一個溫熱的吻小心翼翼落在了唇上。
熟悉的氣息,裴敏慵懶地哼了聲,抬手攬住始作俑者的脖頸,睜眼笑道:“賀蘭大人這意思,是想要把昨天欠上的補上?”
天還未亮,油燈已燃到盡頭,屋內光線幽暗,賀蘭慎的眸子格外亮。
他低低道:“我要走了,今日朝會,還有許多事要上奏交待。”
裴敏‘唔’了聲,意識還未完全清醒,模糊問了句:“你建樹頗豐,又這般勤奮認真,新皇帝會升你官兒么?”
“不知,我亦不在乎這些虛名。”賀蘭慎誠實道,又問,“你可希望我留在長安?”
裴敏打了個哈欠,想了想道:“既希望,又不太希望。”
新君登基,朝中局勢不穩,矛盾頗多,她怕賀蘭慎夾雜其間左右為難,以至于引火上身。
天后與新君之間,總要死一批人才能穩住局勢的,她不希望賀蘭慎卷入其中。他太年輕,亦太干凈,做不到像她這般圓滑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