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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慎第二次替李御史求了情,天子盛怒,連同賀蘭慎一起責罵了。
“伴君如伴虎,這還是頭一遭罰你。”凈蓮司書樓的偏廳中,裴敏給剛下朝回來的賀蘭慎倒了杯茶,“不過好在只是降職一級,禁足反省七日,并未傷筋動骨。我早說過讓你不要管這事,你偏不聽,明明是武將,攬什么諫臣的活兒?”
賀蘭慎并無絲毫沮喪之意,寵辱不驚道:“我既是入朝為官,當守臣之本分,說兩句真話而已。”
兩人正說著,門外一人躬身,笑著行禮道:“少將軍,裴司使,本月查處的卷宗已整理好,請二位大人過目落印。”
聽到這個陰森森帶著笑意的聲音,裴敏就渾身不舒坦,抬眼一看,果是來俊臣捧著一摞卷宗立在門外。
她稍稍坐直身子,與賀蘭慎保持些許距離,問道:“往日這些東西,不都是沙迦和狄彪整理來的么?”
“狄執事有事要忙,小人正巧閑著,便斗膽代為效勞。”來俊臣將案宗小心地放在裴敏案幾上,而后退至一旁立侍。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裴敏拿起一份卷宗看了看,正巧是張鑒那案子的證詞及后續追查,上頭清晰記錄著‘永淳元年八月十五夜,張氏族人流放途中墜崖,十四人無一生還’。她瞇了瞇眼,合上卷宗道,“這里無需伺候,下去罷。”
來俊臣道了聲‘喏’,轉身退避。
跨出門檻時,他臉上的笑意消散,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來賢弟,卷宗送給裴司使了?”狄彪扛著重劍從回廊一側走來,沉聲問道。
來俊臣回身,轉身的時候已換上笑臉,道:“送去了,少將軍也在。說起來,少將軍與裴司使的關系似乎很好呢!連處理公務都是在一塊兒。”
“那是自然!裴司使與賀蘭大人皆是少年英才,郎才女貌的,又一同辦案查案,日久見真情……”似是說漏了嘴,狄彪的話語戛然而止,伸手拍了拍來俊臣清瘦的肩,尷尬笑道,“說這個干啥!獄里新來了個犯人,嘴硬得很,還是得辛苦賢弟出馬!”
“不辛苦。”來俊臣眸色隱晦,看了眼偏廳的方向,方道,“狄執事請!”
酉正,暮鼓聲聲。
正堂內,裴敏翻開案幾上疊放整齊的卷宗一看,只見賀蘭慎基本已替她批閱核查完畢,便抻了個懶腰,懶洋洋問一旁的朱雀道:“揚州那邊有消息了?”
朱雀道:“是。那個姓賈的石料商人是眉州司馬鐘赫的表兄,而鐘赫,曾是英國公手下的親信副將。”
裴敏動作一頓,屈指叩著案幾道:“我倒想起來了,李敬業曾任過眉州刺史。這么說來,那利用商船偷運官銀的幾個老兵,想必也是他的部將了?”
“正是。賀蘭大人拿來的那塊軍牌,屬下仔細查驗過了,確是眉州駐軍無疑。屬下命人南下揚州密查,竟發現英國公私藏兵力,號稱要廢除妖后、匡復廢太子殿下……”說到這,朱雀的嗓音低了幾分,“裴司使,可要將此事上報天后?”
“不急,再等等。”裴敏仿佛又想起那年水牢里蝕骨的寒冷與疼痛,冷然笑道,“待他勢力壯大,危機天后利益時再上報,方能一擊置之于死地,以報我當年傷筋斷骨之仇。”
朱雀領命,悄聲隱退,仿佛自黑暗中來,又回歸黑暗中去。
裴敏又獨自坐了會兒,直到窗外斜暉黯淡,這才揉著肩起身,關門朝膳房走去。
在她離去后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正堂的門被人悄悄推開,一條黑影飛速閃了進來。
確定四周無人,那黑影這才輕聲摸到裴敏的案幾上,將那一疊公文挨個打開查看。審閱落章明明是凈蓮司司使的職責,可上面的朱批卻分明是賀蘭慎的筆跡,再往紙簍中翻,甚至能找到幾張裴敏寫壞的廢紙,上面無非是‘午膳食什么’‘茄子難吃’之類的廢話,又或是間或討論朝中風向……
每一張紙上,賀蘭慎必定回上一句:知道了。
二人的私交甚密躍然紙上,這在官場上乃是大忌。
黑影唇角勾起,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他還欲再找些證據,門外卻忽的傳來腳步聲。
黑影大驚,忙將案宗復原,把紙團匆匆往懷中一塞,從后窗翻出,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門被推開,賀蘭慎披著斜暉佇立門前,看著一絲不茍的案幾,輕輕皺起眉頭。
九月初八夜,風雨大作。
子時深夜,凈蓮司的大門被人叩響,嚴明連幞頭都來不及戴,舉著傘焦急地在門外踱步徘徊。
“嚴明,何事?”接到通傳,賀蘭慎穿戴齊整,提著一盞燈籠披風破雨而來,氣勢凜然不可犯。
風聲嗚咽,嚴明半邊身子濕透,擦了擦下巴的雨水道:“少將軍快回府罷!宮里來人了,正等著您進宮面圣呢!”
賀蘭慎神色不變,沉默了會兒方道:“知道了。”
黑皴皴的夜,秋雨顯得格外凄苦,賀蘭慎帶著滿身水汽入了天子寢宮側殿,剛撩袍跪下,就見幾分密折劈頭蓋臉摔到了自己面前。
天子胸中濁音嘶鳴,花白的頭發半散著,怒道:“好一個忠心耿耿的羽林中郎將,好一個心性堅定的佛門少年!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賀蘭慎叉手躬身,雨水順著鼻尖和下頜滴落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他緩緩屈膝彎腰,將那幾本凌亂的密折與皺巴巴的紙張從地上拾起,展開一看,不由眸色微動。
密折上彈劾的是他與凈蓮司司使裴敏私交過密,紙張上是裴敏閑來時與他在紙上的閑話交談,其語氣親昵,顯然已僭越于從屬關系之外。
天子在太監的攙扶下顫巍巍坐穩,指著殿中他曾寄予厚望的少年濁聲道:“賀蘭慎,你還有何話可說?”
閃電撕裂天空,將夜空照得煞白。雷聲滾滾,驚醒了困頓于噩夢之中的人。
裴敏猛地直身坐起,直到叩門聲響起,她才猛然回神,啞聲問:“誰?”
“裴司使,是我,朱雀。”秋雨颯颯,朱雀的聲音顯得模糊難辨,低聲道,“天子深夜急詔,宣賀蘭大人入宮覲見,似乎……風雨要來了。”
又一道閃電落下,將裴敏的臉照得蒼白。她披發坐在榻上,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靜,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第48章
偏殿中, 面對天子的盛怒與詰問, 賀蘭慎只是挺直跪下,沉聲道:“臣無話可說。”
天子敦厚的臉上浮現出盛怒的紅暈,推開來給他順氣的內侍道:“你承認了?朕派你去監管凈蓮司,是信得過你的能力與品性,你倒好,凈蓮司沒瓦解, 自個兒倒是被策反了!她裴敏怎生這么大本事!”
賀蘭慎叉手, 不卑不亢道:“臣從未心懷不軌, 與裴司使交好,只因其心懷大義, 心向往之, 情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