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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驛外,許多聞訊趕來的百姓和州府士兵俱是探頭張望,對著喊冤不已的張鑒指指點(diǎn)點(diǎn)。
來俊臣立在裴敏身后,即便是炎炎烈日之下也不流丁點(diǎn)汗水,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出陰涼之氣,笑道:“小人斗膽,要讓張員外開口吐露實(shí)情,小人有不下一百種方法。裴司使不審問清楚就匆忙結(jié)案,怕是在天后那兒也不好交代罷?”
裴敏像是沒聽見似的,淡淡抿了口茶。
啟程來這里之前,蒲州的暗線已經(jīng)張鑒近來的活動及來往人員名單交予了凈蓮司。張鑒奉命督查水利工程,到任沒多久就有南方一名自稱是石料商人的賈姓男子找到他,許以重金,從張鑒手中攬下了采購石料木材的活計,從中牟利。
蒲州進(jìn)出城門盤查頗嚴(yán),帶私吞的六萬兩白銀出城并不容易。而河堤每日運(yùn)送石料的貨船來來往往,若是將銀兩藏在石料中運(yùn)出,那便大有可能了。
以張鑒的腦子,多半是貪財被人利用了。現(xiàn)今唯一頭疼的是,如何趕在明日大理寺的人馬來之前,將姓賈的及其幕后主使找出來清理干凈,好保全天后的名聲。
裴敏摩挲著茶盞道:“我在想,是什么樣的人有這個膽子偷官銀?而這一筆巨大的款項(xiàng),他們想偷去什么呢?”
“官銀無法在尋常百姓中流通,那么有膽量偷走官銀的,必定是有著洗錢能力的官宦世家。”說到這,來俊臣恍然,“裴司使故意鬧出這般動靜,是想以張鑒為餌,釣出他的同謀一網(wǎng)打盡?怪不得呢,方才不見賀蘭大人在您身邊,想必是在某處暗中追蹤罷?傳聞中二位大人水火不容,可見都是流言造勢。”
他提到賀蘭慎的時候,語氣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令人聽了渾身別扭。
正此時,人群中一個頭戴箬笠的男子壓了壓笠沿,轉(zhuǎn)身撥開人群離去。幾乎同一時刻,坐在屋脊隱蔽處觀察的賀蘭慎察覺到了異常,按刀從屋檐躍下墻頭,又穩(wěn)穩(wěn)落在地上,追隨那步履匆忙的男子而去。
子時,浮云蔽月,河岸楊柳綿綿。
渡口停著幾艘黑魆魆的貨船,唯有一艘還亮著燈,幾個高壯的漢子提著燈來來往往,收錨準(zhǔn)備開船。
“確定是上了這艘?”渡口墻角的隱蔽處,裴敏壓低聲音問。
“親眼所見。”賀蘭慎低沉的呼吸就在她頭頂,眸子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他們見張鑒被囚,急于脫身,今晚必定離開蒲州。”
“要開船了,船上至少有十二人。”裴敏抬眼道,“你和王止能搞定么?”
“能。”賀蘭慎吐出一個字眼,回望她道,“等我。”
裴敏笑了聲,道:“好。”
這條貨船并不大,裴敏隱在角落里,見賀蘭慎與王止一襲夜行衣,借著暗色的掩護(hù)拋出鉤鎖,輕巧攀上了貨船尾倉。
約莫過了一刻鐘,船上的燈盞晃了晃,繼而收攏的踏板重新放下,裴敏就知道賀蘭慎將事情搞定了。
江風(fēng)有些大,上船時踏板吱呀晃動,裴敏正猶豫著,便見面前伸過來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掌。
賀蘭慎還記得她怕水的事,輕聲說:“若是害怕就去岸上等著,這里我會清查干凈。”
“不必了,我沒這般嬌弱。”裴敏搭著他伸過來的手掌,借力躍上甲板。
光線亮堂了些,裴敏看到了賀蘭慎手背骨節(jié)處的擦傷,眉尖一挑,問道:“受傷了?”
賀蘭慎淡然地抽回手,將擦傷的手背在身后,道:“無礙。”
“裴司使,賀蘭大人!”王止打斷二人的話,提著一個被打昏的男人過來,“船上所裝皆是木材與酒桶,并未發(fā)現(xiàn)失竊的官銀。”
“酒桶中檢查過了么?”裴敏問。
王止道:“檢查過了,并無異常。”
這就怪了。
裴敏并不懷疑賀蘭慎的辦事能力,他既是確定此船與張鑒有關(guān),那必定不會錯。
她去二樓的廂房轉(zhuǎn)了一圈,只在箱子里搜到兩只布老虎和一床揚(yáng)州刺繡錦被,錦被下壓著幾塊軍牌……
裴敏一頓,將軍牌丟給賀蘭慎道:“他們當(dāng)中有老兵。你認(rèn)得屬于誰的部隊(duì)么?”
賀蘭慎單手接住軍牌,對著幽暗的燭火端詳片刻,皺眉:“圖騰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但很眼熟,似是見過。”
“你先收著,回去再想。走,去船艙看看。”裴敏示意賀蘭慎,二人一同沿著木樓梯下了貨倉。
艙內(nèi)烏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裴敏冷不防一腳踩在水中,登時一驚。
她接過王止遞過來的油燈低頭一看,腳下踩的哪里是什么水洼?而是一桶傾倒的酒水!
難怪方才一進(jìn)來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烈酒味……
幾乎同時,裴敏與賀蘭慎扭頭吹滅油燈,二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撩動鬢角的發(fā)絲。
燭火應(yīng)聲熄滅,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小心明火。”賀蘭慎低沉的嗓音響起。
“知道。”待眼睛稍稍適應(yīng)黑暗,裴敏跨過酒水,摸索到對方的木材。
她屈指敲了敲那些圓木,而后喚道:“賀蘭真心,你過來摸摸看。”
賀蘭慎聽聲辨位,尋到她所在的位置,伸手去摸木材,卻不料摸到一片細(xì)膩溫軟。
“……”裴敏拍開他的手,壓低聲音道,“讓你摸木頭,你摸我的手作甚?”
“抱歉。”賀蘭慎嗓子低啞了些許,將手挪開,這次準(zhǔn)確地摸到了圓木。
他天生神力,用手將那堆放齊整的圓木挨個掂了掂。摸到第五根圓木時,賀蘭慎目光一凜,道:“重量不對。”
他伸手將裴敏拉到自己身后護(hù)住,而后拔出金刀一砍,寒光閃過,那截圓木應(yīng)聲而斷,有什么銀花花的東西噼里啪啦灑落出來。
裴敏蹲身撿起一塊,仔細(xì)摸了摸,其形狀和紋路皆是大唐五十兩一鋌的官銀無疑。
“竟是將銀兩藏在掏空的木材中,再粘合斷口,難怪查不出來。”此時船艙中實(shí)在太黑,也不知具體藏了多少官銀,裴敏便將那銀鋌順勢揣在懷中私藏,拍拍手道,“連人帶船一同押回去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