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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吏員可有吃過?”賀蘭慎皺眉問。
見賀蘭慎此時還不忘關心下屬,王止和沙迦對他的觀感又好了許多,不似以前那般排斥。王止點頭道:“他們已經吃過了,每人兩個粗面窩頭,沒有粥水和咸菜。”
“災情這般嚴重,長安那邊為何還未派遣賑災撫慰?”賀蘭慎問。
沙迦道:“已經讓楊忠義傳信回長安凈蓮司,最遲半個月內有結果。”
“不管如何,我們的任務已完成,還是早些帶那幾個突厥人回去交差,省得夜長夢多?!迸崦魧⑹种械酿z頭撕著吃,細細嚼著。
賀蘭慎未置可否。
然而造化弄人,五月下旬阿史那骨篤祿南犯嵐州。
“刺史王德茂被突厥人所殺,嵐州失陷了!”
這個消息如最可怖的噩夢席卷關中諸地。
裴敏一行人前腳才入并州城門,后腳突厥人的大軍便如烏云壓境,圍攻并州。不到三日,到處都是餓死、戰死的百姓尸首,曝曬在炎炎烈日之下,臭氣彌漫十數里。
并州四面楚歌,已成一座孤城,軍民上下皆陷入端水斷糧的巨大恐慌中。
街道上哭嚎啜泣不斷,數以十萬的災民和從嵐州撤退的士兵席地而坐,相枕而眠,他們臟污的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或枯睜著眼望著烈日灼灼的天空,如喪家之犬般等待死亡的來臨,或跪在路中間祭拜上天,乞求自己能挨過這一劫。
裴敏等人一并困在城中,若想回到長安,必須破突厥圍攻之勢。
“賀蘭慎!”裴敏跌跌撞撞越過街上橫躺的災民、士兵、尸首,追上賀蘭慎的步伐,一把拉住他道,“你要做什么?”
賀蘭慎回首,眸中有堅定之色,按刀道:“突厥放棄攻打朔州,是想困殺并州十萬人,打開侵占大唐的另一條道路。并州決不能失守,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嵐州失陷,薛仁貴還在云州抗敵,并州群龍無首,失陷只是遲早的事!”裴敏攥緊他的腕子,黑沉的佛珠硌得她掌心生疼,皺眉道,“就憑你一個人,你能做什么?”
賀蘭慎看了她一會兒,淡色的唇微張,說:“斬敵首,振士氣。收攏嵐州殘部,抗敵死守?!?
裴敏眸色微動,透過他,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曾想深淵屠龍、揚名立萬,卻只落了個滿身泥濘、臭名昭著。
風過無聲,鼻端硝煙味未散。她緩緩松開他的腕子,抿著唇,最后道:“小和尚,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賀蘭慎只說了這兩字便毅然轉身,大步朝城墻處走去。
裴敏站在原地,只見遠處狼煙烽火,殘劍頹旗,盤旋著哀沉的死氣。滿目瘡痍中,偏有一白袍小將躍上城墻,將倒塌的并州軍旗扶起,旗桿往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戰旗歷經磨難,破了洞、染了血,卻依舊鮮艷亮眼,于黃沙燥風中獵獵飛揚。少年鏗鏘的聲音撕破死亡的沉寂,朗聲喝道:“諸將士聽令,我乃羽林中郎將賀蘭慎!”
這一聲成功引起城內流民、散兵的注意,眾人望去,只見戰旗獵獵,白袍小將扶旗而立,身如利刃,字字句句道:“今若屈服,突厥屠城亦是一死,而堅守城池直至援軍到來,尚有一線生機!我愿請纓出戰,為諸位斬殺突厥將領,以正大唐威名!諸君愿戰者,請隨我殺敵!”
萬人之中取敵人首級,談何容易!
裴敏皺眉,轉身大步回了驛館內。
到了驛館,王止迎面走來,似有話要說,裴敏卻視而不見,一把推開他進了廳堂,來回焦躁踱步。
“裴司使怎么了?”被莫名推了一把的王止愣愣的,以口型詢問坐在胡床上拭刀的沙迦。
沙迦聳聳肩,無辜道:“女人嘛,總有幾天奇奇怪怪的。”
王止觀摩她的臉色,搓著手小心翼翼道:“裴司使,我已和并州刺史商議好了,只待突厥那邊稍稍松懈,他便派精兵掩護我們出城南下長安……”
裴敏沒空閑思索自己的無名火從何而來。她陰著臉倒了杯茶,卻不飲下,只將茶盞往桌上一頓,震得王止和沙迦俱是齊齊一顫,冷笑道:“若是等會兒賀蘭慎還活著,你們給我把他帶回來,綁也要綁回長安!”
王止與沙迦對視一眼,俱是不明所以。
直到入夜,月照黃沙如霜,戰鼓初歇,緊閉的并州城門吱呀敞開一條小縫,明滅的火把照射下,十余騎扛著破敗不堪的戰旗、帶著滿身血氣飛奔進來。
駿馬人立而起,竭聲嘶鳴,為首的少年武將手持黑鞘金刀,鮮血將戰袍染成透紅,如戰神在世。
緊跟其后的嚴明亦是渾身血跡,將一個圓溜溜帶著辮發的東西擲于地上,啞聲吼道:“少將軍斬殺突厥右將卜骨德!死守并州,大唐萬歲!”
“卜骨德死了?”
“那個賀蘭氏的年輕小將,真的斬殺了阿史那骨篤祿的右臂大將?!”
“天降戰神!王刺史在天英靈可瞑目了,并州有救了!”
“死守并州,大唐萬歲!”
“死守并州,大唐萬歲!”
如枯木逢生,眾人紛紛響應,士氣空前大漲。
驛館內,裴敏坐在院中,撐著額頭閉目養神,蹙起的眉頭彰顯了她此刻內心的焦躁。
一人從屋檐上躍下,裴敏聞聲睜眼,見到了沙迦那雙灰藍深邃的眼睛。
“贏了?!彼徽f了兩個字,卻似一劑定心丸,勝過千言萬語。
裴敏的眉頭總算松開,坐了許久,輕哼道:“倒也還有幾分本事。”
正說著,門外馬蹄飛奔靠近,裴敏抬眼望去,見賀蘭慎一身血氣而來。
明明才半日不見,卻恍若隔世,那被鮮血浸透的戰袍,使得裴敏有些不敢相認。她愣了愣,方抬手示意沙迦退下,起身喚了句:“小和尚?”
賀蘭慎腳步一停,睫毛在月光下輕顫,眉骨和臉上濺著血,一時分不清鮮血與朱砂痣哪個更艷。
忽的一個踉蹌,精疲力竭的他險些朝前跪倒。裴敏忙上前攙住他的臂膀,問:“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