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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敏笑容一僵,忙以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跳著后退一步,看了眼四周驚魂甫定的花娘和恩客,壓低聲音道:“你干什么,小和尚?”
平日里輕佻不羈的女人,這會子反倒害羞起來。
賀蘭慎抬眸,眼尾的朱砂痣映在橙紅的燈火下,像是一點妖冶的血。可他的神情是清冷干凈的,坦然道:“看看你的傷。”
“你不追細作了?這么大一樁功績,你不要了?”裴敏連連發問,又驚又氣,心道:這小和尚怎么到了關鍵時刻,反而不懂得分輕重緩急了?
賀蘭慎不語。細作有嚴明和沙迦的人在追,而裴司使身邊則只有他一人,若將裴敏一個人丟在此處,萬一細作回來尋仇,她難逃一死。
想到這,賀蘭慎執意撩起她裙擺一角,見到她紅腫透紫的腳踝,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些,道:“我不認為同僚的性命,比不上一樁功績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裴敏:沒有看到賀蘭真心的女裝,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沙迦:+1
裴敏:不過作者告訴我,這次雖然沒看到他的女裝,但以后會看到些更刺激的東西……
沙迦:………………………………我不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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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此時已宵禁,坊間大門緊閉。
街道空蕩無人,深藍的夜色鋪展于眼前,有著與銷金窟內迥然不同的寂靜安寧。短短二三十丈遠的距離,裴敏走得異常艱難,額上疼出一層細汗。
她實在走得痛苦緩慢,約摸著傷勢加重了。賀蘭慎停下腳步,低聲道:“等等。”
說著,他將裴敏換下的衣物包袱交到她懷中,而后朝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她蹲下身道:“宵禁后車馬不行,我背你。”
道旁的燈籠搖曳,少年的肩背算不得十分寬厚,卻挺拔有力。裴敏扶墻單腳站立,身上落著一層晦暗的光,揉了揉鼻尖訕笑道:“倒也不必如此……”
賀蘭慎保持著蹲下的姿勢回首,又重復了一遍:“上來。”
一個走不穩路的瘸子,再拒絕就有些矯情了。裴敏向前,猶疑著趴在他背上,雙手松松環過他的脖子,有冷淡的木香縈繞鼻端,那是屬于賀蘭慎衣襟上的味道。
“其實,你大可以去追突厥人,我在平康里等你們歸來便是。”裴敏在他耳畔說。
賀蘭慎從鼻中發出一聲極淺的悶哼,反手托著她穩穩起身,沉聲道:“平康里魚龍混雜,恐細作狡兔三窟,伺機報復。”
背上有些許顛簸,裴敏氣息略微不穩,長長‘哦’了聲,望著他干凈的脖子和耳垂道:“你倒挺細心的,總讓我懷疑你的年紀……對了,你究竟多大?”
賀蘭慎呼吸平穩,淡淡道:“凈蓮司的情報網冠絕大唐,裴司使何必明知故問。”
裴敏笑得花枝亂顫。
屬于女子的柔軟就貼在背脊上,賀蘭慎卻無半分狎昵不堪,只停住腳步皺眉道:“莫亂動,當心掉下去。”
“十九歲,出佛門,居高位,當真風華無限。”裴敏傷了腿也不老實,思緒跳脫,忽而又笑著感慨道,“只是你這般施救,算不算破了色戒?”
她對小和尚“破戒”之事有著超乎尋常的好奇,賀蘭慎安然不動,反問道:“裴司使是‘色’?”
裴敏佯做大驚:“我沒有色?”
夜風吹來,遠處的花香浮動,連星子也仿佛搖搖欲墜,唯有賀蘭慎清朗的聲線穩穩傳來:“色是空,是虛妄,可裴司使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色’,還是不是‘空’?
“聽不懂。”話雖如此,可裴敏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止不住嘴角上揚。
她的面色在月光下尤為瑩白,沒有什么血氣,可嘴唇卻花瓣鮮艷,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賀蘭真心,你可有心儀之人?”
“沒有。”
“所以說,佛家的清規戒律最是煩人。”
裴敏低低一笑,漫不經心道:“若一人尚不能愛,如何愛眾生?”
她總是有許多標新立異的歪理,叫人認同也不是,反駁也不是。賀蘭慎穩穩走著,剃度干凈的鬢角有汗水晶瑩,回答:“大愛,不與小愛同。”
裴敏道:“愛不分大小,沒有高低。沒有七情六欲的‘善’是偽善,是高高在上的憐憫,只有愛過恨過,體會眾生之苦,方能與之共情……可你們偏偏閉了心、絕了愛,永遠都不會明白。”
賀蘭慎的腳步不由慢了下來,竟覺得她說得有幾分在理。
可是,怎樣才是才是‘愛’?
這個念頭如風過心湖,又起了漣漪。
平康里與崇仁坊之間的夾道旁長了一棵五丈多高的巨大梨樹,據說還是開國之初便存在了,此時枝繁花茂,風一吹,落花便如夜雪洋洋灑灑,地上積了一層極厚的梨白。
夜空黛藍,月色皎潔,梨花飛雪,微涼的花瓣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滿身馨香。裴敏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不曾賞過花看過月了,那段英姿勃發、鮮衣怒馬的少年意氣仿佛還在遙遠的前世……
她其實,是有些歆羨賀蘭慎的。
“裴司使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寂靜中,賀蘭慎的聲音更為低沉。
裴敏的眸中盛著月光和梨白,笑意依舊,頑劣道:“年少魯莽,誰沒有一點小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