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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一日,容家被抄,府中男女老幼足有八百余人被一根繩子捆了,迤邐而出上京的隊伍瞬時塞滿了整個街道,哀哭之聲響徹云霄。
被人摁著伏在蕩蕩黃塵中的爹爹神情悲戚而絕望……
直到今日,爹爹那直挺挺跪著的木然背影,在風中被吹散的凌亂白發,仿佛都還歷歷在目……
爹,云兒知道,老天既讓女兒重活一世,不止為了讓女兒看清那人的禽獸心腸,更為了讓女兒補償當日的不孝!
當日累及家族的,除了自己這個導火索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屠城之禍。
那時爹爹,一定以為自己早已癡傻了吧?
記得那時容家已然徹底敗落,爹爹護著自己棲身破廟,長夜漫漫,爹爹為幾個饅頭一點兒嗖飯奔波一天后,卻總喜歡在夜闌人靜時,跑出去用荷葉取了凈水來,小心的用手指幫自己梳發:
“云兒可是爹的掌上明珠呢,爹幫云兒梳個漂亮的發髻好不好?瞧,我家云兒可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呢……”
不管處境如何狼狽,爹從來沒有責備過自己一言半語,反而對著自己絮絮不停,冀望喚回自己的神智。卻不知,自己當時心智一片清明,只是內心里,卻無論如何不愿接受那樣一個悲慘的現實,龜縮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愿醒來。
其實,爹當日說的每一句話,自己都聽到了心里。
而現在,正是爹爹述說的他和鎮遠侯爺高岳北征祈梁的時間。
據爹爹說,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共有幾十個國家,大楚和西邊的西岐,北邊的祈梁是最大的三個國家。
三國也曾發生過無數次的戰爭,在三十年前終于達成休戰協議,更為了互相制約,互相送有質子到對方國家。大楚和西岐君王俱是子息眾多,惟有祈梁,卻統共兩個皇子罷了。
那皇子本在西岐為質,卻在大楚昭元十五年的深秋時節在西岐質子館驛中被殺,祈梁君王得悉此事后,震怒非常,接回皇子尸首后,卻在一個月后對大楚悍然發兵,打出的旗號便是為他們王子報仇——
后來才知道,雖然祈梁皇子死在西岐,可遺留下的所有證據卻都指向了大楚!
以致大楚質子四皇子楚曄被祈梁扣押,西岐八歲小質子穆羽則是連夜潛逃,三國間互送質子的約定也自此完全廢除。
祈梁人本就能征善戰,此次更是來勢洶洶,大楚朝內卻是人心惶惶。
最后是太子一力舉薦了鎮遠侯爺高岳為主帥,才名遠揚的吏部侍郎容文翰為總管,前往邊關迎戰。
高岳和容文翰本就是至交好友,兩人一武一文,配合默契,終在五年后擊退祈梁,保了大楚平安。
這本是大功一件,可惜戰爭的第二年冬,便發生了一件慘絕人寰的大事:
屠城。
卻是第二年的冬天,本應在入冬之前送到的糧草,卻不知為何突然延遲,緊接著天氣突變,連日大雪后,糧道徹底斷絕。幾萬軍隊一下陷入了外無援軍、內無糧草的絕境。
兩人緊急商議后,萬般無奈之下決定冒險突襲祈梁邊境最富庶的一座城池,冀望搶得對方的糧草后,能支撐一段兒時間。
卻不想,哪一仗會如此慘烈!
六千人的軍隊,竟是幾乎全軍覆沒!虧得后續援軍趕到,才最終拿下了那座城池。可看到昨日還是自己袍澤,今日卻已經身首異處,早就殺紅了眼的一眾援軍瞬時就喪失了理智,憤怒痛恨之情也一下如燎原之火一般不可遏止……
等爹爹和鎮遠侯趕到時,那座曾經富庶的城市已經成為一座死城!
兩人沉默多時,最終還是決定把這件事瞞了下來。
卻不防因容霽云通奸案,這件事卻被有心人翻了出來,不過卻是換了一個版本:
鎮遠侯和容文翰見財起意,下令屠城!
甚至在容家搜到的財物里,據說就有那場屠殺后侵占的大量金銀財寶!
而事實的真像卻是,祈梁甫一發兵時,太子一黨便認定此戰必敗,因此才一力舉薦素來和小王子楚昭交好的容文翰和高岳帶兵出戰。本想著借此次戰爭一舉拿下楚昭的左膀右臂,除去這兩個眼中釘,卻不料兩人竟然率軍和祈梁戰了個旗鼓相當,甚至還稍占上風。
太子大怒,和手下商議之后,決定在糧草上做文章,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兩人得勝回朝!
這才有了以后的斷絕糧草,以及屠城之禍。
爹爹每每憶及此事,都是輾轉反側痛苦難當,每每在噩夢中驚醒,甚至說自己合該遭此業報,受上天嚴懲,只不該禍及子孫,連累了最愛的女兒……
現在,爹爹應該已然在前往兩國邊境的路上了吧?
而后來,事情之所以發生轉機,有關糧草的一干事宜得到妥善解決,聽爹爹說,應該歸功于一個人 ,那就是年方十六歲的小王子楚昭。
爹爹說,楚昭在四面楚歌、百般艱難的境況下,終于拿住了太子的短處——
私開金礦。
大楚律例,私開金礦等同謀逆。
當時皇后一派勢力仍是如日中天,得悉此事后自是趕緊補救,最終雖是仍保住了太子的位置,卻也不得不做出妥協,乖乖讓出了籌措糧草的職責,甚至太子還被迫獻出大部分金子用于采購糧草之用!
只是可惜的是,還是晚了些,糧草送過去時,屠城慘劇已然發生。
自己如今要做的,便是盡快把太子私采金礦的罪證握在手里,然后交到楚昭手中!
而自己記得不錯的話,爹爹提過那處金礦的名字,佢里。
目前要做的最緊要的,便是在太子發難前找到他私開金礦的證據,絕不讓屠城慘案再次發生,置容家于那樣危險的境地,讓爹爹終生負疚……
“小云,餓——”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霽云回過神來,卻是阿呆,正可憐巴巴捏著衣角瞧著自己。嘆了口氣,遂道:
“走吧,我帶你,吃東西。”
“好啊,好啊。”阿呆頓時喜笑顏開,幾乎要蹦起來,突然想到什么,拉了拉霽云的衣袖,“可是小云,我們吃什么啊?”
是啊,這天寒地凍的,可是連個活物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