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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說完,她連忙去翻自己的行李,一面說:“既然如此,以后少不得要道長為我出面,用錢的地方也不少。要還因果的到底不是道長您,還是要算清楚,不然以后怕有什么不好。”
她直接塞錢給李巘道長了。樂陵道就講究這個,能用錢解決的不要欠人情,人情欠來欠去因果全亂了,日后麻煩死了。
所以叫“一毛不拔”嘛。
而且她有點害怕他們樂陵道那個因果的說法,現在欠李巘道長的人情,以后保不準在什么地方還回去,還是給錢比較好。
李巘倒是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給錢,因為他想著人家孤兒寡母在外面飄蕩,又沒有什么賺錢的法子,身上的錢肯定是用一點少一點,連忙推拒。
易楨堅決要給。
李巘見她那么堅定,想起有些人就是這樣,你不收她的東西她反而難過,于是還是收了,想著以后兩人分道揚鑣的時候偷偷還給她。
至于因果償還,等這對母子熬過這段日子再說吧。他師父三百多歲才晉位真人,他哪有那么急。
一毛不拔道長一收錢,易楨立刻放下心來。
他肯定沒認出自己來,就是簡單地幫師父還因果。
真好,若是人人都保持這種簡單的錢財交易關系,哪有那么多虐文。
梁家的雜貨鋪叫做“武清雜貨鋪”,“武清”是個地名,離洛梁很遠,梁家這對父子都沒去過。
還是因為那位凌家的長女,她出生在外祖母家,外祖母家在武清,她在武清長到六七歲,才接回自己家里來。
據說凌家長女臨終前還念叨著“要是能再去一趟武清就好了”,于是她去世之后,梁存就開了一家叫做“武清”的雜貨鋪。
洛梁城靠著山,武清雜貨鋪正好依山而建,前店后家。店在前頭,中間有片不大的林子,再上幾十階臺階,就到了梁家的院子。
按理來說,梁家都能依山而建了,絕對是在洛梁城的邊緣,在這種地方開雜貨鋪是要賠死的。
可巧這附近就是碼頭,叫十里碼頭。十里碼頭不大,大船不走這邊,但是一般漁船都打這兒來回,短短一條街開了兩家貨鋪,靠近碼頭的那家叫“百運海貨店”,在街頭的這家就是梁家的“武清雜貨鋪”。
兩間鋪子規模都挺大的,可見這附近人流量也大。
他們到洛梁城的時候,還很早,街上都沒有人,但是朝陽的氣息已經從天邊透了出來。
“老梁回來啦!這些天去干嘛啦?一聲招呼不打就出門了。”梁存開大門的時候,正好碰見一個大哥挑著豆腐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們一行人,停下來笑著打招呼。
梁存已經打開了大門,做手勢讓自己的兒子引他們進去,笑著回老朋友的話:“哎呀,你又不是不認識小李,前兩年來住過。現在娶了親,帶媳婦兒出來立門戶了,暫時住我家。”
李巘在被介紹的時候就已經拱拱手算見過禮了,倒是挑豆腐的大哥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哎呀當不得,以后你是要當神仙的,當不得當不得!”
洛梁城的普通民眾對修士接觸不多,誤解很深,更何況李巘道長長得一副冰清玉潔高嶺之花的模樣,讓人望而生畏。
易楨見李巘這么講禮貌,想著日后恐怕要在這里住一段時間,和人處好關系也方便,連忙也微微下拜行了個女子禮。
那位挑豆腐的大哥已經不能用“驚慌”來形容了,他臉都紅了一片,瘋狂擺手,只會重復:“啊呀,哪有這個道理,我豆腐劉是粗人,當不得當不得當不得……”
就在梁家隔壁開豆腐店的這位劉大哥習慣早上起來挑豆腐,現在一身粗布衣服,兩肩挑的都是豆腐,也沒什么東西送給這對新人,不由得鬧了個大紅臉,話也不會說了,含混道了個別,就一頭鉆進自己家豆腐店去了。
梁家鋪子后面那一片林子種的是一種花樹,樹的葉子是染著一層淡淡紫色的朱紅,樹葉之間夾雜著粉白色的花朵。
“這是碎玉鵝梨花。”李巘小聲向她介紹:“是梁大哥亡妻最喜歡的花,生在武清,原先這種花樹在洛梁種不活的。梁大哥亡妻故去的那年,梁大哥托人輾轉尋到了樹種,血淚澆灌,竟然長出來了。此后洛梁就種得活這種樹了。”
林子中就有一級一級的臺階,臺階外都是花樹,樹葉和花瓣被風一吹,紛紛揚揚地往下落。在海上輾轉了這些日子,到洛梁的時候,冬天已經走到了尾聲,樹上都發了新芽。因為樹葉重疊、遮天蔽日,遠遠望去那一片臺階都是紫紅色的。
走近了才發現不是錯覺,原來臺階兩邊的石頭扶手——大都是些易楨不認識的瑞獸,早就被年復一年落下的花葉染上了紅色。
“院子離店那么遠,是因為梁大哥的亡妻喜歡院子里有池子,可是梁大哥沒錢在平地造池子,便借了山水,從洛河的旁支引水過來成了個湖。那湖最低也得在山上,于是把院子砌高了。”
等上完臺階,進了梁家的院子,易楨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驚嘆了一番。
梁存梁大哥是個典型的老父親形象,帶著易楨去開旁邊偏院的門,有些靦腆地解釋:“我們鄉下人,房子講究修的氣派些,其實都是做面子,自己也不怎么住。小源他娘生前喜歡專研修園子,這院子就是按他娘當初的想法修的。”
這地方倒好,又大、又清凈,很適合潛心修行。
易楨瞅著時機,悄悄塞錢給梁大哥,說是這幾日承蒙他的照顧,恐怕接下來還要叨擾些日子,實在過意不去。
梁大哥堅持不收,說本來就是受了李道長的救命之恩,現在報人家的恩情,哪還有收錢的道理。
易楨實在沒辦法,只好等梁大哥那個兒子帶著奴仆過來收拾屋子的時候,眼疾手快把金銖塞給了他。梁家的兒子叫梁源,文質彬彬,不愛說話,小年輕沒反應過來,易楨錢塞了立馬起身就走,也不給他推拒的機會。
過了些時候,行李都安放好了,梁大哥與李巘道長出去為她找個靠譜的小丫頭來幫忙,她一個人在屋子里把行李拿出來,忽然聽見有人上門來了。
是隔壁豆腐劉家的一對兒女,想來是和梁家的這個兒子交好,進了院子就開始和梁源說話。
豆腐劉家的那個小妹妹聲音比較尖,又知道梁家的院子偏,無所顧忌,易楨在二樓的屋子里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疙瘩(應該是梁源的小名)!我爹叫我來給你家送豆腐!喏,還有兩只走地的老母雞!兩籃土雞蛋我哥拎著!給你那個李表哥的!”
只聽得見劉家小妹妹的話,兩個男人聲線低,遠遠聽出是在說話,說的什么就聽不清了。
“疙瘩!你可回來了!我娘說你們家趕的回來就是要發財啦!”
“怎么?本來就是!街尾那家百運海貨鋪子要倒啦!”
易楨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聽劉家小妹妹說話。
原來梁家出海接她的這段日子,街尾那家百運海貨鋪子出了點事。
百運海貨鋪子的老板是個混蛋,品行不好,大家都不喜歡他。這老板原先只是個混混,可架不住人家運氣好,先娶了個賢妻,生了個兒子,賢妻日夜操勞,做針線活養活全家,終于有一天積勞成疾去世了。
賢妻死了,混混草草給她下了葬,也不管自己唯一的兒子,每天依舊出去鬼混。眼看著這家就要敗落了,兒子遲早要餓死,忽然有一天他們家來了個美人,一門心思就要嫁給這個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