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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實卻沒忙走,笑著對豫親王道:“六爺今兒人逢喜事,恐怕沒留意宮里的消息吧?”
他是什么人吶,當然知道這位王爺人在此,心兒神意俱在內城里,這么說純粹為了埋汰他。豫親王眉梢一揚,似笑非笑看著他,“消息是接到了,正黃旗來人要調旗籍,我今兒忙得很,暫且沒空,等明兒再處置。”頓了頓打量他,“猛不丁給佟家抬籍,出了我的預料,有什么說法兒嗎?”
容實知道他套話,頌銀替他表了忠心,這位爺根本就不相信。只不過換了策略,面上不再發作了,開始十分審慎的試探他。既然一向信不過,他說有,他必然認定沒有,這樣倒也好。他笑了笑,“六爺不知道其中緣故嗎?裕主兒遇喜不過是個借口,皇上要拉攏佟家,把他們從鑲黃旗調出來。”他神神秘秘掩了嘴,湊到他耳邊說,“其實裕主兒沒懷身子,一切都是皇上的計策罷了。”
豫親王露出個恍然大悟的神情來,笑道:“原來如此,皇上也是的,要給佟家抬籍又不是多難的事,何必弄得這么周折呢。”說著往花廳方向比了比,“過不了多久就開筵了,容大人入席吧!”
容實拱手道好,走了幾步回頭看,他招底下人到跟前,不知吩咐了什么,然后擺了擺手,打發人去辦了。
他心滿意足長出一口氣,這主兒這么多疑,對人哪肯有半分信任。眼下全部精力都會轉移到讓玉那里去,正好景祺閣里也容他動動手腳。接生的那幫子穩婆嬤兒,里頭有一多半是豫親王的人,他早就打聽清楚了。他燕綏利誘人心,他就不會花銀子策反嗎?總之是一場看不見的較量,還有兩個多月,是勝是敗,全憑運氣吧!
他上這兒露個面,任務就完成了,吃席他是不稀罕的,和頌銀約好了見面,尋個由頭就辭出去了。
眼下晝短夜長,戌時還沒到,天就已經黑了。胡同口有他的戈什哈,牽著馬在那里等他,他打馬揚鞭奔東華門,恰好趕上,再晚一步宮門就要下鑰了。
頌銀那頭呢,躲在衙門里怡然自得,豫親王惱不惱她不知道,反正眼不見心不煩。白天零碎的事兒辦完了,到了夜里反倒很忙,連話本子也不看了,專心致志繡她那葫蘆活計。女紅不是她的強項,她的手藝可能也就比郭主兒好一點,手掌心那么大的玩意兒,得耗費她不少功夫。做成一個不放心,擱在燈下仔細比對,看針腳怎么樣,繡工好不好。直到十二個都做完了,穿上了墜角和穗子裝在錦盒里,她托著兩腮看,設想一下容實戴在身上的模樣,臉上就漾起笑來。
他說今晚要來找她的,來干什么呢?她心里一陣疾跳,簡直有點續不上氣。站起身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捧著茶盞出門看天色,天邊一彎狗啃的毛月亮,顫巍巍倒映在她的杯盞里。她吹了吹,吹得波光盡碎,開始暗暗盼著他,又擔心他溜不開號,趕不及進宮里來。
等一個人就是這樣的滋味,心里七上八下的,干什么都沒勁兒。她看看門禁上,兩個蘇拉坐在門墩旁打盹兒,要從正門進來就得驚擾滿院的人。夜里各處都上鎖,就算他是侍衛處的,也不能隨意走動。難道要跳墻?她又是一陣悸動,這種事兒也忒大膽了,萬一叫人發現可了不得。
她滿心紛亂,里里外外轉了個遍。獨自在燈下坐著,聽見一點響動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兒。側耳細聽,嗬,不是的。回想過去這段時間,上值沒工夫見面,休沐的時候礙于長輩訓誡,不敢隨便離家。前兩天好容易相約吃席,結果剛吃個開頭,后面來一大群湊熱鬧的,兩個人又不能獨處。算來算去,也就下值的路上偶爾湊到一起,能有那么兩盞茶的閑暇,對于正相愛的人來說,時間總不夠用,實在太匆促。今晚他要能來倒不錯,從從容容說會兒話,用不著緊趕慢趕的了。
燭火跳動,燈芯有點兒偏了,一面的蠟燭燒出個缺口來,簌簌往下流蠟。她揭了罩子拿銅針撥了撥,盤兒里沒有凝固的蠟油捏成一個疙瘩,按在決堤的地方。拿剪子剪去一截燈芯,光就穩定下來,不再胡亂閃爍了。她轉身把剪子收進抽屜里,不經意看見案頭上的菱花鏡,忽然想起是不是應該打扮打扮。她尋常素面朝天,從來想不起涂脂抹粉,這樣不對。以前沒有喜歡的人,打扮了也沒誰瞧。如今有了容實,她愛聽他夸一夸,說妹妹今兒太漂亮了,天仙似的。她一想起這個就高興。
忙篦頭,篦子上蘸一點頭油,把那些散亂的頭發約起來。找扁方梳個小兩把,戴上他送的紫玉簪子,一朵含苞的玉蘭在髻上開出花,恍惚能聞著香似的。再找粉,勻勻地撲上一層,眉毛倒是不用描的,不描都黑得像偃月刀呢。上回紐一頓送她的胭脂還在,小瓷盒里裝著櫻桃大的一撮,據說耗費兩斤花瓣才制成的。她探出小指點上一點兒,壓在唇瓣上,再抿一抿,氣色頓時好起來了。鏡子里照了又照,確實和平時不一樣,女孩兒還是應該打扮打扮的。
正臭美呢,院里忽然響起敲門聲來,她心頭一蹦,細聽動靜,人是往她值房來了,不過不是容實,是看門的蘇拉,尖聲尖氣兒在窗口通稟:“小佟大人,馮壽山打發人傳話來了,說老佛爺突犯了心疼病,要上太醫院請人瞧病。”
這是大事,他們這些內務府官員上夜,提防的也就是這個。她應聲出門,忙挑燈往慈寧宮去,乾東五所的太醫已經到了,請了迎枕跪在炕前把脈,只說老佛爺氣堵了心,多活動活動筋骨就是了,沒什么大礙。
頌銀轉頭問馮壽山,“給養心殿傳話沒有?”
馮壽山說已經著人去了,料想用不了多久就會來的。
她點點頭,看皇太后神色,見她閉著眼睛眉頭緊蹙,哪是什么心疼病,分明因為嬌兒子今兒大婚,自己去不了,有意給皇帝發發難,好讓豫親王明天就進宮來瞧她。
作為皇帝呢,聽說太后病了勢必要來問安的。廊下太監高呼一聲“皇上駕到”,殿里頓時跪倒一大片。頌銀在一旁垂首侍立,見那明黃的袍角一閃,皇帝到了太后炕前,溫存道:“皇額娘鳳體違和,兒子心里記掛得緊,聽了消息就即刻來見您。這會子怎么樣了?”轉頭問底下人,“現開了什么藥?伺候老佛爺用了沒有?”
宮女忙細細答應,太后臉上卻不甚熱絡,淡然道:“皇帝日理萬機,為我的病憂心,倒是我的罪過了。你身子也不好,自去歇著吧,我這兒人多,照應得過來。上回我打發太醫去瞧你,聽說你把人攆出去了?這么的可不好啊,諱疾忌醫要不得。你年輕輕的,保重圣躬要緊,別作踐了自己的身子。”抬起一手揮了揮,“去吧。”一面掩住鼻子,把臉偏了過去。
頌銀心里頓時難受起來,看皇帝,臉上的悲傷幾乎要傾瀉出來。有什么比讓自己的親生母親嫌棄更叫人痛的?太后不愿意他多逗留,是怕被他過了病氣,寥寥幾句就打發他走,讓他來干什么?無非是讓他瞧一瞧,皇太后病了,該讓外頭的人進來探病了。如果不是為這個,恐怕今生都不愿意相見。
皇帝并沒有挪步,箭袖下的手握了又放,握了又放,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強自按捺下來,緩緩嘆了口氣道:“皇額娘體念兒子……兒子心里真高興。咱們母子身在帝王家,原比民間少了幾分親厚。兒子自小是愉貴妃帶大的,沒在皇額娘跟前行孝,是兒子一輩子的遺憾。皇額娘保重身體,兒子只要看見您健健朗朗的,比給兒子添壽元,還叫兒子欣喜呢。”
皇帝是個不外露的個性,說這些話本不是真動容,是傷心到了極點,一字一句能泣出血來。他還盼著太后能念母子親情,可是太后不為所動,也許就因為不是自己養大的,哪怕他掏心挖肺,也激不起她任何愛子之情來。以前還費心維持表面,自打上次貶陸潤看瓷器庫,皇帝硬給留下起,情義基本已經斷絕了。她閉著眼睛不說話,皇帝等了半晌,漸漸緊皺的眉心平復下來,臉上也沒了表情。往外騰挪兩步,又頓下步子,寒聲道:“太后欠安,更宜安心靜養。傳令下去,豫親王側福晉明日不必進宮拜見了,待太后病愈再宣不遲。”言罷一抖袍角,揚長而去。
太后猛地撐起身子,氣得臉色鐵青。果真當初喇嘛說得沒錯,這個兒子就是來討債的。她熏灼了一世,沒想到最后落在他手里,禁她的足,不許她與外界往來,甚至連那些兒輩來看望她,他都要橫加阻攔。
頌銀掖著兩手不言聲,反正就覺得她自絕后路,很不聰明。皇帝既然有求和的意思,為什么偏要和他對著干?廢她這個太后會遭天下人唾罵,那么就架空她,慈寧宮畫地為牢,讓她頤養天年就完了。皇帝狠下心腸,倒霉的最后不是她自己嗎,這么厲害人兒,連這點都想不通,白瞎了。
橫豎她覺得皇上干得漂亮,站了半天很不耐煩,既然沒什么事兒,就打算告退了。
她上前,溫言絮語道:“老佛爺別惱,作好作歹等到初一,到時候六爺和福晉就能進宮瞧您了。今兒天色不早了,用了藥早早兒卸歇下,自己身子骨要緊。”
太后順了氣,重又躺回去。再瞧她一眼,視線在她臉上打轉,似乎帶了些憐憫的味道說:“你六爺的婚事你出力不少,我心里都有數。你對他……”又自說自話地點頭,“明白了。我的兒,難為你,經得摔打受得捧,這才是咱們滿人的氣性兒。他府里兩個是側福晉,福晉的位置留著,我原不大贊同。如今瞧你……”她抬手撫了撫她的臉,“你是個有遠見的,好飯不怕晚,且緩一緩,不會虧待你的。”
頌銀聽她沒頭沒腦說了半天,到最后才醒過味兒來,原來她一著急忘了洗臉就來了,太后看她打扮得這么漂亮,誤以為她自己安慰自己,幻想著豫親王娶的是自己。
她頓時窘迫起來,囁嚅道:“老佛爺,您別誤會我……”
太后壓了壓手,“別說了,我也是過來人,還能不明白么?只是我聽說皇帝今兒下了旨意,給你們佟家抬籍了。原先佟佳氏屬鑲黃旗,這會子入了正黃旗……也好,不是主子奴才了,對你將來也有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