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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銀全不當一回事,“你就是太拘禮了,咱們又不是生人,用不著客氣。我記掛你的傷,內務府的事兒分派完了就來瞧你。”說著細看他臉色,畢竟受了刑,加上原本身底子就不大好,看著憔悴了好多。她放輕了聲調問他,“你覺得怎么樣?昨兒那個太醫好不好?不好再換一個。”
他牽出個笑容來,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是溫情的,沒有任何鋒棱,“有傷就得慢慢養,換了什么大夫也不能手到病除。你坐下吧,咱們說會兒話。”
認識他這么久,他從來沒有主動要求和她交談過。頌銀忙道好,拉過杌子在他炕前坐了下來。
☆、第44章
他是個客氣的人,揚聲叫再春,“給小佟大人上茶。”
她說別忙,“我坐堂天天兒喝茶,先前就灌了一肚子水,這會兒不渴。”轉頭道,“再春別張羅,給你干爹煎藥去吧!”
再春應個嗻,上外頭生爐子去了。
陸潤沒法挪動,只能撐著身子說話。平常那么亮潔的人,好像一下子給打沒了精神頭,看著十分萎靡。頌銀替他掖了掖被角,“你怎么不求饒呢,說兩句好話,興許太后就不苛責了。”
他莫可奈何地一笑,“一個人打定了主意要辦你,你就是匍匐在地也不頂事。太后瞧不上我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回不過抓住個機會發作罷了。還是得謝謝你,我沒想到你會把事攬在自己身上,我當時很擔心,怕太后遷怒你,好在事兒翻篇了,要是連累了你,這罪孽我也沒法贖了。”
頌銀沒好告訴他,就因為上回禧貴人生產的事兒,太后算是把她當成自己人了,因此不至于和她太較真。她只是開解他,“我也不能為你做什么,既然她拿內務府壓你,我順口應下了,她就沒話說了。你別惦記這個,上回廣儲司的案子是你替我求的情,要不然我們父女到這會兒都抬不起頭來呢。眼下你遇上了坎坷,我沒有不相幫的道理。”
他點了點頭,“種善因得善果,佛經上說得沒錯。其實我并不懼死,我這一生什么苦都吃過了,不受待見、招人恨,別人嘴里我是個什么樣兒,我都知道。”他伏在臂彎上看她,眼里有淡淡的哀愁,“我倒是很羨慕你,你當著官,做著本該男人做的差事。反觀我,我是宮監,我伺候人,在所有人跟前都是奴才。太后容不得我,昨兒細數我的罪狀,里頭就有一條耽誤皇上子嗣。”
頌銀聽得心頭揪緊了,對他來說不管和皇上有沒有瓜葛,這種話能說出口,就是對自己又一次的傷害。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往前挪了一點兒說:“你別放在心上,皇上昨兒下了令,太后等同圈禁,算是為你出了氣。”
他沒有接她的話,他有傾訴的欲/望,自顧自嘆息著,“誰愿意作踐自己?可人到了這份上,有時候并不由自己的心。我們做太監的,不過是個玩意兒,誰把你當人看!我只知道悶頭干活兒,做好自己的份內。因為我除了伺候人,別的什么都不會。”
他的話已經夠明白了,他和皇帝的確牽扯不清,但并不是出于自愿。他雖凈了身,感情上還是個男人,和皇帝在一起是“作踐”,他的一切只是委曲求全。頌銀同情他的遭遇,這么多年了,也許漸漸由被動變得習以為常,那是因為對自己的人生無望了。不管別人怎么看他,她至始至終覺得他是一個有風骨的人。他在盡全力保持他的堅定和正直,比那些為虎作倀的人強得多。
“我和阿瑪說過,只要你愿意,將來等你老了,我把你接到我府上去,不讓你再伺候人了。”她是真心實意的,她在宮里只看得上他一個人,可是他無依無靠,將來落了單,怕不能安然終老。
陸潤聽了她的話顯得很震驚,震驚過后眼里流露出感激之情來,“你是這樣想,容大人呢?他會不會反對?”
頌銀有些不好意思,她和容實的事似乎已經無人不知了,畢竟兩個人沒有定下來,猛一提起還是讓她怪難堪的。否認自是不必,她心里畢竟已經認準那個人了,便道:“他也常在背后夸贊你,怎么會反對呢!到時候大家都老了,聚在一起多熱鬧呀。”
一個太監,命運就像浮萍,幸得這樣的人,知己一樣看顧你,不管將來怎么樣,心里總有一份依托。他長久以來被壓得喘不過氣,她表了這個態,就算他未必當真到她府上去,也有一種后顧無憂的感覺。這世上什么最難得?是真心。他以前不懂,今天看到了,此生便無憾了。
他拿了主意,緩緩說:“我受了傷不能進宮,再春探到些消息,說皇上打算鏟除豫親王,有這事兒沒有?”
頌銀說有的,“萬歲爺是為你不平吧,終于下了這個決心了。我覺得這樣也好,一山不容二虎,索性分個勝負出來,往后我們佟家也能踏踏實實為主子賣命了,免得里外不是人,兩頭落埋怨。”
陸潤半晌沒有說話,隔了好久才道:“你的立場不能太鮮明,聽我說,這會兒站錯了邊,一個閃失就是萬丈深淵。內務府不必贊襄朝政,你們不知道朝中風向,豫親王的根基深得很,輕而易舉拔除不了。皇上是病糊涂了,暫且沒有皇嗣克成大統,豫親王貴為皇太弟,終有一天皇位會落到他手里。”他看了她一眼,“圣躬這半年來越發萎頓,面上是看不出什么,其實皇上的身子已經掏空了。他不宣太醫,是因為知道自己的病勢,不愿意建太醫檔,以防太后和六爺更加肆無忌憚。我今兒告訴你,是為了你好,你要謹記。說起來司禮監在內務府轄下,咱們是上下屬的關系,可我沒拿你當外人,更因你昨兒甘愿為我冒險,我信得實你。皇上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他想扳倒豫親王,扳倒之后呢?江山會落到誰手上?你們內務府不是機務衙門,管著吃穿住行,能夠保持中立,就盡量不向任何一方倒戈。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給你提個醒兒,讓你瞧清楚整件事,每一步不至于踏錯,才能保住你們佟佳氏的基業。”
頌銀幾乎要懵了,原來有這樣的內情,皇帝是垂死掙扎,已然顧得了今天顧不上明天。這么說來多周密的計劃都不頂用,除非一氣兒弄死六爺,否則這江山還在人家手里。他們佟家可以繼續兩邊敷衍,容實呢?他不得不聽皇帝的令兒,然后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的領侍衛內大臣,將來皇帝一完蛋,他的結局又會是怎么樣?
她站起來,在地心無措地轉圈,喃喃說:“什么病癥呢,不傳太醫怎么成。應該好好瞧病,好起來了大家安生。”
陸潤還是搖頭,“潮熱、骨蒸、火盛金衰,十有八/九是癆瘵。前陣子吃了藥,緩和些了,近來似乎又不大好。御前的人身上都帶著安息香,那香能抵擋瘵蟲,你自己也留神。”
所謂的癆瘵就是肺癆,基本是難以治愈的。頌銀傻了眼,頭一個想到的就是讓玉。她侍過寢,會不會被傳染?這回真是坑她坑得不淺,好好的妹妹,這下子完了。
頌銀哭起來,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怎么辦了,擦著眼淚對陸潤說:“你告訴我這些,我很感激你,要不這會兒還傻乎乎的進退兩難呢。我們自由身是不要緊的,可憐我那妹妹……我得回去和我阿瑪好好合計合計,就不在你這兒多呆了。你好好養著,既然皇上那里這么著了,你自己保命要緊。回御前,能晚一天是一天吧!”
她從圍房里出來,腦子暈乎乎的,該怎么做沒有方向。好在讓玉有眼力勁兒,一月來兩回月信干得漂亮。肺癆這種病,越是病得重,往后房事上越是不知節制,她得打發人給讓玉傳個信兒,讓她心里有數,推脫個干凈倒好。
她失魂落魄回到內務府,又是廣儲司一月一盤庫的時候,底下佐領和筆帖式把算盤撥得山響。匠作處新置了一批掐絲琺瑯手爐,是為宮里眾小主兒籌備的,拿到內務府來請大總管過目。頌銀見她阿瑪正忙著,不便說什么,恰好造辦處送侍衛行裳的樣品過來,她拿到燈下細看面料做工,復問:“給侍衛處瞧過沒有?”
太監道:“先拿來給您過目,您要瞧得上眼,奴才再送侍衛處。”
她怔怔點頭,檢查了一遍覺得可行,把行裳遞了過去,“見著容大人替我捎句話,就說晚上我要見他,下鑰前請他哪兒都別去,我上侍衛處找他。”
太監應了個嗻,帶上樣品走了。
又是悶頭一陣忙,直到午飯時候才閑下來。膳房太監抬著食盒進來,父女兩個是在一處吃的,述明給頌銀盛了碗湯,“我瞧你臉色不好,是累著了?多吃點兒,別回頭你額涅又說我虧待你,讓閨女做牛做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