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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奈一笑,他老是這樣,氣氛挺正經,他說著說著就往斜里岔了,到最后仿佛所有難題都不是事兒,等閑就可以解決掉的。可惜得分開了,從先前和豫親王糾纏開始,耗費了老半天,外邊要是找她,這會兒必定炸鍋了。她打算和他道別,他倒不忙,只說“我送你一程”,護著她往人多的地方去。待遠遠看見她阿瑪了,這才頓住腳,目送她往水榭那頭去。
她走了幾步回身看他,他站在人群里,負著手不急不躁的樣子,唇角笑意盈然。她想起剛才和他過家家式的親密舉動,臉上頓時發燙,忙低頭緊走回她阿瑪身邊,只聽她阿瑪大聲說:“哪兒高樂去了?找你半天,連人影兒都沒瞧見?!表樦囊暰€往遠處一看,看見那個女婿人選還站在那里呢,因為長得實在出挑,到哪兒都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述明咳嗽了一聲,閨女挺靦腆的樣子,他忽然生出了無邊的感慨,孩子真是大了,以前跟在身后阿瑪長阿瑪短的,現在干活三心二意,心也落在別的地方了。
他嘆口氣,說:“別看啦,豫親王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一提他,她腦子里激靈一下,“我知道,剛才見著他了?!?
她阿瑪嘬了嘬牙花兒,“我有點擔心,怕他知道讓玉進宮的事兒,要尋咱們晦氣?!?
她臊眉耷眼說:“先頭已經問過了,氣勢洶洶的,問是不是想讓萬歲爺給咱們抬籍。”
述明狠吃一驚,“你怎么說的呀?”
“還能怎么說,我都賴了,死活不承認。只說萬歲爺對我們起疑,恐怕要罷了佟佳氏的官,咱們是沒辦法才送讓玉進宮的,只求皇上不為難咱們?!?
述明沉吟了下,“他信嗎?”
“您說他信嗎?”她嗓子矮了下來,輕聲嘀咕,“咱們往后可艱難了,他撂了話,說打算請旨,娶我過門,這么著皇上就不能抬咱們的籍了,讓玉再得寵,也沒有把弟媳婦一家子歸到他旗下的道理?!?
述明被接連的消息震得找不著北,站在那里只管愣神,“真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主兒太厲害了!那你怎么說?事到臨頭,你還和容實走得那么近,別害了人家?!?
她忽然鼻子發酸,很想和阿瑪哭訴,但苦于地點不對,只能把話咽回去。其實那件事她不想提起,太丟人了,要有地縫,她恨不得鉆進去??墒乱讶怀隽耍輰嵰矓嚭线M來了,不事先和阿瑪通氣,她又怕到時候他招架不住。于是把他拉到一旁,待左右人都散了才猶猶豫豫說:“剛才六爺……不太尊重,虧得容實救了我,兩個人約了布庫場上見真章,時候就定在三天之后?!?
述明瞠目結舌,一聽閨女受了委屈,立刻就怒發沖冠,“他什么玩意兒,就這么當主子的?瞧著咱們旗奴好欺負,真不把人當人看了?”
頌銀無奈瞧著她阿瑪,都罵上街了,說明這回是氣大發了。任何一個當爹的都不愿意自己的閨女受這種屈辱,雖然不知道六王爺對她干了些什么,但光憑想象,已經讓他火冒三丈了。他就地轉圈兒,氣得臉通紅,可要讓他有更進一步的什么行動,基本是不可能的。顧忌得太多了,雖然他掌握了不少豫親王的丑事,但要抖露出來,得冒巨大的風險。有太后在呢,豫親王會安然無恙的,佟家拿雞蛋碰石頭,這種事干不得。
萬般糾結,最后化作一聲嘆息,“容實和王爺吵起來了?還約好了打架?”
頌銀說是,“要上善撲營。”
“不能去啊,不能去……”他灼灼看著頌銀說,“容家就剩這一根獨苗了,咱們不能坑人。你想法子勸住了,明兒準你假。我記得容實也休沐,你上容家去,好好和他說,千萬別沖動,萬事緩和著來。”
她也知道要緩和著來,可眼前危及得很,她怕豫親王直接找阿瑪說親,阿瑪不好推脫。內務府的出身是不高,但八十五年的基業,祖祖輩輩二品往上走的大員,真要論聲望,佟家的閨女當個王爺福晉一點兒不辱沒人家王爺。她唯有事先提點他,“那頭親我不答應,有人和您提起,您全推到我身上來。”
述明眨巴了兩下眼睛,“我記得你前幾天還打算替讓玉的呢。”
她犟了脖子,“我寧愿配真小人,也不愿配偽君子。”
述明嚇一跳,這丫頭瘋魔了,皇帝是真小人,豫親王是偽君子,要讓人聽見夠殺十回頭了。他忙壓手,四周看了一圈,“不說了,好多差事等著你辦呢。宴快散了,上外頭看看車輦,別堵著照壁,都引到東邊大宮門上去?!?
頌銀怏怏領了命,自己的私事先放一放,必須打起精神來支應宮務。這場中秋家宴直到三更方散盡,等回到家,天都已經要亮了。進門砸在羅漢榻上,連臉都沒洗,一覺睡到近午時。
她額涅是愈發地心疼她了,絮絮抱怨男人,“以前沒孩子做跟班,一年幾個大節令也那么過?,F在有指望了,逮著黃牛就當馬騎啊,姑娘家跟著忙整宿,犯得上嗎?”
她已經被芽兒鬧起來了,惺忪著兩眼擦牙,口齒不清地應了她額涅兩句,“我當官兒……吃俸祿,得干活。要不讓人……說我阿瑪徇私?!?
她自己沒什么怨言,太太就不說話了?;厣斫o她掃炕疊被,一面道:“今兒四房有人上門提親,你四嬸子邀了我們過去瞧人,你去不去?”
“是給琬琰說親?”她提不起興致來,芽兒替她梳頭,她挑了兩支簪子遞過去讓她插上,懶散道,“我年輕輕的姑娘,看人相親,叫人笑話。我不去了,您去吧!”
既如此,太太讓嬤兒把炕幾送進來,中午給留著的飯菜溫在灶上,看她起來了都送進來,讓她吃了給老太太請個安,下半晌可以接著睡。
太太吩咐完就去四老爺府上了,頌銀收拾停當上老太太跟前說了會兒話,喜笑顏開的,一點煩惱都沒有的樣子。辭出來的時候兩頰發酸,才覺得自己裝得挺辛苦,這是她阿瑪教她的,再苦再難不能讓家里跟著操心。以前她也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時候,但是現在不會了,她也像阿瑪一樣,肩上擔著責任,變得越來越堅強。
她去容家的時候正是歇午覺的當口,其實這時候登門挺失禮的,但難得遇上兩個人都休沐,總想去拜訪一回,也很久沒有給他家老太太和太太請安了。
容老太太是比較懂注重養生的,午覺時間有嚴格的控制,每天半個時辰,絕不能多。早前西洋鐘入關的時候皇上賞了一口,大玻璃罩子罩著,里頭一個長翅膀的光屁股孩子滴溜溜轉圈,底下一個銅制的圓坨,一到點兒就當當響。
她起來的時候丫頭伺候她凈了臉,容太太一邊給她打著扇子一邊告訴她,“佟家二姑娘來了,這會兒在容實院子里呢!進門先上這兒來了,問了說您睡著,沒好進來打攪,這會兒要不要請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