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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銀紅了臉,沒見過這么不懂拐彎的人!仔細看看他,溫潤、漂亮,不張嘴像塊美玉,說實話沒見過他以前,她從來不知道世上有這么耐人尋味的長相。可是他一張嘴就糟了,太接地氣兒,比旗人大爺還不靠譜。
她別過了臉,“咱們不合適。”
“為什么呀?”他疑惑不解,“你別不是真喜歡豫親王吧,他那人滿肚子壞水,最后會坑了你的。”見她不表態,只錯牙看著他,他更著急了,立刻拿自己當標桿對比起來,“你瞧瞧我,出身清白,品正貌高。容家是簪纓世家,頗有政聲,祖輩打前朝起就為官,到我這輩傳了一百二十多年了,蒸蒸日上,毫無頹勢。我和他比,不過少根黃帶子罷了,我為人比他正直,長得比他好看,最重要的一點,我沒有女人——通房、小妾、寵婢,一個沒有!我清清白白的,我頂天立地。”
頌銀不知道說什么好,女人才講究清白呢,這詞用在男人身上,聽著有點別扭。可經他這么自吹自擂一番,竟真覺得他比那位王爺強多了,至少他沒害過她,沒把她逼進死胡同里。然而嫁人,單看這些就能定奪嗎?她的初衷沒有變過,不去投靠任何人,中立。不管誰當皇帝,她安安生生經營著內務府,把祖宗給的飯碗傳下去就夠了。所以豫親王也好,萬歲爺也好,容實也好,她都不想招惹,因為實在惹不起。
她含蓄地笑了笑,“您越好,我越不敢高攀。我知道眼下家里逼你娶親呢,你著急,是不是?想來想去沒有中意的,瞧我還行,也愿意將就。做人不能這樣,你將就了,我一輩子就毀了,這不行。我要找個我喜歡的,不能光讓你交差,我也得對得起自己。所以我還是那句話,先敷衍著,等時候一到,說合不來就成了。捆綁不成夫妻,誰也不能押你進洞房不是。”
容實困頓地看她,說了半天,她的意見就是和他相左,壓根兒沒打算好好來往。最后還要讓他犧牲,背負陳世美的罵名,她自己倒是輕松了,大不了流兩滴眼淚,所有的同情心都歸她。他感覺自己吃虧,不愿意答應,可是不答應,連和她相處的機會都沒有,還怎么發展感情?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先上了正軌再說,反正自己不準備玩什么移情別戀,她要想抽身,除非她那頭出幺蛾子,可她會嗎?
他笑起來,帶著三分遺憾,七分得意,“你都這么說了,我還較勁,顯得我沒眼力勁兒似的。那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先蒙著,等時機到了再一拍兩散,兩邊都不得罪。”
頌銀很高興,終于把話說明白了,接下來請他配合配合,人前裝裝樣子,事情就過去了。
她有了胃口,重新舀了兩口粥,踏踏實實喝了,一面打發著他,“您回去吧,多少也吃點兒,要不半夜該餓了。”
他靦著臉沒走,搓手問她,“我們家廚子怎么樣?做的菜色還合脾胃?”
她點了點頭,“老太太的小廚房真不錯,比我們家的還好。”
他微微一笑,“那下回我給您露兩手,保管做得比他們更好。”
頌銀詫然抬起眼來,“對了,我上回聽說你會做菜,這個本事好,上哪兒都餓不著。”
他做菜,當然只給自己家里人吃。等喂熟了她,不怕她跟人跑了。回頭想想也是可憐,有些男人愛吃,女人會一手好廚藝,能勾住人心,不讓他外頭瞎混。到了他這里,這位小佟總管是女中豪杰,兩口子過日子必定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她主內怕是欠缺點兒。沒關系,他敬她是條漢子,往后他得閑,操持些家務事兒,也不是不可以。
做小伏低得這個樣子,真為自己感動,佟頌銀卻一點兒沒察覺,她說好啊好啊,“我賞臉嘗嘗,別給我下藥就行了。”
容實憋了一口氣,“我好歹也是個禁軍統領吧,是那種往菜里下藥的人嗎?何況禍害誰也不能禍害你,你見過自己坑自己的嗎?”
頌銀面酣耳熱的,扭捏了下說:“咱們也得約法三章,頭一條就是守禮,說話也好,行動也好,要有分寸。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調侃你,但你不能調侃我。”
他傻了眼,“為什么呀?”
她說:“兩個人在一塊兒,你敬我我敬你,可能看著不像那么回事,得營造點氣氛出來。我是女人,對你怎么樣你都不吃虧,反過來就不成了,我還得嫁人呢。”
容實明白了,原來她說的調侃是調戲的意思。真不愧是內務府出身,精到骨子里了,占人便宜還能這么理直氣壯,他到底圖她什么呢!她主動,顯得她遵從主子的吩咐了,他得像個木頭似的,心里暗暗爽快,不能回敬?
“那你多調戲調戲我,尤其在豫親王面前。”他轉念再一想,似乎也不壞,于是咧著大嘴笑,“讓他看看,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過咱們得說好,你跟誰也不能跟他。即便他這輩子只能當王爺,也少不了左一個福晉又一個側福晉。你和那些女人不同,你不能受這個委屈。”
頌銀不說話了,鼻子有點發酸。容實雖不著調,卻很懂她,她想光宗耀祖,但絕不是靠這種手段。她不像惠妃似的,只要位分高點兒,在她那繼母跟前有臉就行。她的追求更復雜,掙個功勛,有點建樹,不一定死守內務府。前邊的大總管有兼織造的,有兼三關稅務的,她是個女孩兒,如果能夠開辟這條道兒,后邊再有女總管繼任,就不用發愁了。
當然她心里所想不會告訴他,垂首隨意道:“有什么不同的,還不是人家的包衣!萬一他打定了主意,我還能跳出人家的五指山嗎?”
“所以說你應該跟我呀,跟我不比跟他強嗎。”他十分悵惘的模樣,“我就不信咱們結了親,他好意思橫刀奪愛。”
她皺了眉頭,“敢情我除了你們就不能相上別人了,非在你們倆中間選?”
他摸了摸鼻子,沒吭氣。她的確有選擇,能干的姑娘誰不喜歡啊。當然也有人只愛會撒嬌能折騰的,但那樣的男人不適合她,會辱沒了她,也就他這種帶著仰慕意味的配她,最合適。
相談了半天,天都黑透了,他再賴著不成體統,她的嬤兒用完了飯,也跟家里下人過來了。他背著手,對她和氣一笑,“我這么說,能讓你感覺到我稀罕你,就是這么個意思罷了。”他退了兩步,沒等她轟人忙轉身吩咐,“二姑娘剛進了一碗江米粥,胃口還成。夜里缺什么要什么,和上夜的人說,命她們去辦。”
頌銀的兩個嬤兒福身,“謝謝二爺了,我們姑娘給您添麻煩了。”
他說不麻煩,回頭瞧了她一眼,她背靠大引枕坐著,視線調到了房梁上。
他走了,嬤兒們請他走好,方放下簾子關上了門。
這兩個嬤兒都是自小照顧她的,一個是奶媽子,姓定。一個是看媽,姓金。大戶人家是這樣的,孩子多,并不是太太自己帶著,人人都有自己的嬤兒。這些嬤兒會跟你一輩子,甚至姑娘嫁人后,她們也在你身邊,就是俗稱的陪房。頌銀和她們感情很好,有時候自己的親媽反倒不如她們體貼,會心疼人。嬤兒們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但在主人家年代久了,又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其母愛沒有階級之分。有時候為了自己的小主子,能和太太、老太太較勁,是一幫可親又可愛的人。
“我心里急得火燒似的,把人關在院子里,支我們吃飯去,我真怕出事兒。這容家也有意思,老太太看著也不靠譜。”定嬤兒一邊抱怨,一邊上來照看她,“怎么樣了?哪兒疼啊?這會子還對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