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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銀對他納了個福,與他錯身而過時聽見他低低一笑,“前兒王爺和我說起你,他老人家也碰一鼻子灰,妹妹好厲害的手段。”
這么說來是有意刁難她了?頌銀也不焦躁,低眉順眼地說:“王爺太瞧得起我了,我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王爺大駕光臨,慢待了主子。煩二爺在王爺跟前替我美言幾句,我拙非我愿,請王爺大人不計小人過吧!”
我拙非我愿前邊還有一句,汝巧非汝能。容實沉眼打量她,這丫頭言語上半句也不吃虧,這么不哼不哈又被她扳回一城,挺有意思。
而頌銀這廂呢,自覺和容實結下了梁子,面上雖和煦,心底不知捅了他幾百個窟窿,以至于后來她在紫禁城行走,也大有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容家老太太、太太那里請安去過幾回,但因為只是尸骨親,當時熱絡一陣兒,畢竟沒有中間的紐帶維系著,漸走漸遠,漸漸十分生疏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炮仗。
②亦稱“全福人”,即上有公婆、下有子、丈夫在世者。
③英雄、勇士,滿洲傳統封號。
☆、第 7 章
時間過得飛快,四年像翻書頁似的,眨眼就過去了。
又到一季春暖花開時,頌銀喜歡這個時節,彩畫紅墻,煙柳成陣,原本那么莊嚴不可欺的宮苑,忽然春來報到,一場細雨過后壽康宮和承乾宮的梨花都開了,還有鐘粹宮的玉蘭和文華門前的海棠,熏風送來陣陣幽香,把這沒有人情味兒的地方點綴得有了生氣。
軍機處的章京們正過隆宗門,不像以往板著個臉,大概是受了春的渲染,嘴角帶上輕輕的笑意。議事后下值,三三兩兩討論起了蛐蛐兒,說誰家大爺愛蟲成癡,為了一只“鐵頭將軍”,把老宅子都填進去了,言辭間盡是惋惜。一部分旗人是有這個毛病,老祖宗當初開疆拓土時的戾氣退化成了子孫后代極小處的精致玩味,日子越富足,越會給自己找樂子。如今的八旗子弟更愛放風箏、扮青衣,哪兒雅致往哪兒去。
旗人或多或少都有俸祿,但這些銀子根本不夠他們置辦玩意兒時無度的揮霍,就靠著祖上積攢的老本兒坐吃山空著。豫親王看不上眼,上疏整頓軍務,要把這些無所事事的人都收集起來,該調理的調理,調理不成揚言要直接送槐樹居,連祖墳都不讓進。這程子旗人似乎收斂些了,但偶爾也會傳出這種不成氣候的消息。
頌銀從造辦處出來,欲去四執庫,開了春,內務府要替皇上張羅春袍。御用的冠服做起來考究精細,并不是像外頭裁縫量體裁衣就成的。皇上機務忙,沒這個空兒站在那里任你丈量,就由禮部定式樣,交如意館畫師繪制工筆小樣。她心里惦記著,今天得去乾東五所看紙片,要是能行,午后陸潤瑞呈皇上預覽。
夾道里與眾大人狹路相逢,她讓在了一旁,端莊恬靜的姑娘,要不是穿著曳撒,大概就如宮女子一樣蒙混過去了。可那些大人眼尖,知道她是繼任的內務總管,將來是響當當的二品大員,便停下同她打招呼。稱謂也不是佟二姑娘,都管她叫小佟總管,她這四年來慢慢和他們相熟了,人也自在起來,便抱拳向他們揖手。
“忙吶?”大員們打招呼也和街坊似的,只差沒問候吃喝了。
她噯了聲,“上如意館。諸位大人下值出宮了?好走。”
眾人笑著回禮,一搖三晃往十八槐方向去了。她是處處留心的,人堆里有誰,誰和誰走得近,她都知道。打眼一看,過去了七位章京,好像缺了個人,只有豫親王沒出現。她微微縮了縮脖子,心說趕緊走,腳下利索,興許就遇不上了。
關于那位王爺,自金墨喪禮之后也每每有遇見的時候,他都是只和她阿瑪說話,連瞧都不瞧她一眼。有一回還故意敲缸沿,不無遺憾地嘆息,說金墨是塊鑲了金的墨錠,要還活著,大有可為。言下之意她這個替補的不行,差了老大一程子,很不受他這個正經主子的待見。她撅著嘴,知道他老愛挑剔她,他說歸他說,她把耳門關起來,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大概看出來了,沒能達到打擊她的效果,愈發不稱他的意,開始橫挑鼻子豎挑眼,不把她貶到上虞處養駱駝就不痛快的樣子。
挺大個爺,那么喜歡給人穿小鞋,不能說他沒出息,就是拿她當消遣。后來她遠遠看見他的身影就繞開,在她心里這位和碩親王同容實一樣討人嫌,不照面是最好。
然而紫禁城說大很大,說小也很小,來來回回就幾個要緊的地方,難免有遇上的時候。果然她正打算加緊步子逃匿,剛過隆宗門,一抬頭就看見豫親王從軍機處出來,沒戴奓檐帽,一頭黑鴉鴉的發,在春日的暖陽下回旋出黛色的光環。
她窒了一下,“請六爺安。”
畢竟是給皇上當差,在宮里叫主子犯忌諱,紫禁城的主子只有萬歲爺一人耳。豫親王燕綏排行第六,因此都稱他六爺。
他站在那里,沒說話,也沒點頭,就這么看著她。頌銀對他有種天生的畏懼,在他跟前就心慌氣短,渾身發毛。尤其他不吭聲,她更覺得可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還是先前的那幾句話,“六爺下值?您走好。”
他幾不可聞地哼了聲,“你是茶館伙計?送客的那套在宮里用上了?”
頌銀低下頭說不敢,心里嘀咕,這不是沒話找話嘛。他要是不拿正眼瞧她,她也不必想這套說辭了。
可他打定主意繼續挑刺,上下打量了她兩眼,“我記得我曾說過的,你還沒有正式當值,可以不必穿曳撒。女人家和男人一樣穿戴,亂了綱常。”
頌銀有點委屈,“我前兒拜了官,眼下在員外郎的職位上。”
內務府官員的任免和朝廷大臣不一樣,皇上覺得應該予以擢升了,一道口諭就成,不必驚動軍機處,因此豫親王不知道也沒什么奇怪。頌銀暗暗有點高興,覺得這回堵住了他的嘴,他肯定自感掃臉。她心里偷樂,自己沒留神,臉上笑吟吟的,另外補充了句,“從四品的銜兒。”
這下子可能惹惱了他,他錯著牙一笑,“從四品,好高的品階,到我跟前顯擺來了?”
頌銀啊了聲,只覺一陣寒意從脊梁處攀上了后腦勺,忙定神,結結巴巴說:“奴才哪兒敢呢,原該……該回稟六爺的,只因近兩天忙,忙啊……內務府正籌備換季衣裳,沒抽出空來。”說完一想不對,又駭然辯解,“奴才絕沒有非要得了空才去面見六爺的意思,實因走不開,且知道六爺正督辦西山健銳營的軍務,怕特特兒的登門,擾了六爺的清靜。今兒正好,我從造辦處來,算準了六爺下值,在隆宗門上等著六爺,好回明了爺,謝謝爺的提拔。”
她倒會說話,四年前像根直撅撅的火通條①,逮誰捅誰。眼下官場上歷練了,知道給自己找臺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