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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體上的疑點我沒有什么疑問,但尸體外的我的確有些東西好奇。”黎斯笑笑:“白天在金槍幫時,我注意到魏老在探究羅勝胸膛一劍十三傷的致命傷時,眼神迷離,似還有事情不想說出來,現在四下無人,不知魏老可否講出來了?”
“你,黎大人,說笑了。我只是個仵作,檢驗尸體,查找兇手留在尸體上的線索是我的本職工作。除此之外,我又有何事可以隱瞞?”
“也許現在沒有,但以前呢,比如一十七年前。”黎斯突然說,魏師傅手中茶杯竟一時不穩,不少茶水濺出來。好一會兒,魏師傅轉過頭,用老眼看著黎斯:“黎大人,你好生厲害。”
“也罷,這本就一樁陳年往事,只是今日看到羅勝劍傷時,不由得有所感觸。既然黎大人想聽,我就說給你聽。”
魏師傅穩定了口氣,緩緩道:“其實不瞞黎大人,今天在金槍幫時我的確因為看到羅勝的致命傷而有所茫然,那是因為這個一劍十三傷的創傷,我在一十七年前就已經見過,而且我知道是誰留下了這種劍傷。”
“誰?”
“他的名字叫風千烈,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劍客。而他的成名劍技就是‘一劍十三殺’!據說可以一劍揮出,從十三個角度攻擊對手,令對手避無可避,無所遁形,只能等死。而當年他手中還有著一柄傳聞里兇神惡煞般的魔劍,叫做‘黑夜’!”
“風千烈……”黎斯重復。
“當年我剛加入衙門沒多久,還算得上是年輕氣盛,對于江湖上一些傳聞,還有江湖軼事特別感興趣。而當時的捕頭跟我是同鄉,他在江湖里還有點名頭,得了個‘鷹刀’的外號,所以跟江湖人物接觸得比較頻繁,我所知道的這個故事就是他告之我的。”
魏師傅臉色突然一暗,說:“我聽聞,風千烈是歸州數一數二的大俠,平生沒做過一件違背道義的事,但是偏偏,偏偏就在那個時候,我接收了一具無名女尸,那具女尸是普通農家村婦打扮,粗衣布巾,而且村婦懷有身孕,大腹便便,已是嬰兒快落地的時候。當時,我在這具村婦的胸膛上發現了跟羅勝胸膛上一模一樣的劍傷,一劍刮出了十三層的傷害,一劍致命!江湖中,只有一個人可以使用出這種劍招,那就是風千烈。我不愿意相信這一切,不愿意相信平生最敬重的大俠竟是屠殺孕婦的兇手,但很快聽說的消息讓我不得不相信了這個事實。那是由大世皇帝舉辦的五州風云臺大會,推選五州武林之主,可就在這盛宴之上,風千烈趁著武林同道酒醉意疏之時,先后屠殺了五位掌門,十二位教主,而后逃離了風云臺。那之后,江湖上、朝廷中都下了追殺令,無論生死要將風千烈追捕歸案。”
黎斯聽得入神,魏師傅卻又一聲嘆息,接著說:“可能天意弄人,風千烈最終回到了他的家鄉歸州鳳翔嶺。后來,聽我同鄉說,風千烈被歸州武林中人發現,在鳳翔嶺同歸州武林高手大戰了三天三夜,結果風千烈寡不敵眾,退入嶺中,施以暗器殺害試圖進入嶺中的武林人士。再然后,為了逼風千烈出來,有人提議放火燒嶺。結果,火放了,突如其來的大風讓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但風千烈始終沒有走出來,人們在燒盡的鳳翔嶺里發現了一具枯骨,還有風千烈隨身攜帶的暗器,確認他已經死于大火之中。”
魏師傅長吁一口氣,突又搖搖頭:“只是風千烈成名兵器,那柄絕世魔劍‘黑夜’卻始終沒有被人所發現,而且,時隔一十七年后,竟然又出現了一劍十三殺的劍傷,實在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或許,風千烈沒有死呢?”黎斯說。
“不可能,當時大批武林人士守在鳳翔嶺外三天三夜,大火也燒了三天三夜,不死,風千烈又能躲去哪里,總不會插翅飛了吧?”
鄴城捕快安灰晃晃悠悠地走在鄴城東街一條僻靜的小巷里,手里還抓著半瓶燒刀子,酒入愁腸更讓他一陣火氣涌上來,原來他在東街風香樓的相好小胭脂背著他在外面養了個小白臉,而且這事還讓衙門里的捕快全知道了。當同僚婉轉地將這個事實告之安灰后,安灰覺得自己在衙門里多少年的面子一下子摔地上了。這股子怒氣讓他直想要拿刀劈了那一對狗男女。
安灰從風香樓打聽清楚,那個小白臉有一間老屋在東街巖峰巷的盡頭,小胭脂老跟小白臉離開風香樓,估計就是去這老屋里鬼混。安灰再喝下一口火辣辣的燒刀子,將酒瓶子狠狠砸碎在地上,抓起了腰畔掛著的尖刀,拐進到小巷子最后半截。
前面是一間紙扎鋪,老屋就在紙扎鋪的后面,路過紙扎鋪時,安灰突然聽到紙扎鋪里面傳出了女子嬉笑聲,還有男子低沉的呻吟聲。安灰雙眼噴出了火,這嬉笑聲他再熟悉不過,就是小胭脂的聲音。安灰抬頭瞅了一眼紙扎鋪前的兩個紙燈籠,再也抑制不住憤怒,徑直沖了進去。
紙扎鋪前堂沒有人,只有幾個扎好的紙人立在墻角,還有些紙扎的燈籠、元寶、溫床、童子什么的,安灰著急地在鋪子里尋找小胭脂和小白臉,腳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低下頭,卻是沒留神踩爛了一個剛扎了一半的紙人,安灰一腳正好踩在紙人腦袋上,扭曲的紙臉仰過來瞅著安灰。安灰左右看看,心里有點發虛,畢竟紙扎鋪里的東西都是給死人準備的,太不吉利。安灰猶豫著,一聲短促的叫聲從鋪子后面傳過來,安灰冷聲:“原來躲了起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躲到哪里!”
方才的心虛被憤怒重新逼走,安灰一撩紙扎鋪的后院簾子,一步跨進了后院。誰知后院里只有兩間雜物房,盛放著些木柴雜物什么的,再有就是在后院的空地上擺放著幾口紙糊的白色棺材。
紙糊的棺材,安灰還是第一次看到,盯了幾眼,心道,方才明明聽到兩人躲進了紙扎鋪,怎么追進來就找不到人了?而且這里就巴掌大,他們能躲去哪里?
安灰目光在后院轉了幾圈,最終停留在了紙糊棺材上。
安灰冷哼一聲,高高舉起了刀,咬牙切齒地說:“你個不要臉得東西,老子供你吃喝,給你錢花,你竟然敢背著我偷人。滾出來受罰,否則,我一刀劈了這棺材!”
棺材里毫無聲息,安灰怒喝:“欺我太甚!”
“嗖”的刀風劃過夜幕,紙糊的棺材被斬成了兩半,但里面只有些白紙,安灰接連揮刀,結果所斬開的幾口棺材里都只是白紙,根本沒有小胭脂和小白臉。
安灰額頭冒出了冷汗:“奶奶的,見鬼了!”一句道出,安灰突覺背后冷颼颼,收了刀走出后院。來到前堂,再一摸,發覺刀鞘竟不見了,應該是剛才揮刀太過用力,將刀繩震斷。
安灰嘆一聲,只得重新回神,回紙扎鋪后院尋找刀鞘。
但當安灰再一次步入紙扎鋪后院的剎那,他完全愣住了,目瞪口呆!他所看見的,紙扎鋪后院的空地上靜靜平躺著七八口紙糊的白紙棺材,而且這些棺材竟然不是被攔腰斬斷的,而是完整的棺材。
“怎么,怎么可能?我明明將它們……”安灰覺得口干舌燥,目光死死盯著這些紙糊棺材,此時此刻,這些棺材在安灰看來如似從地獄爬出來的死人棺,他一步步倒退著回到紙扎鋪的前堂。
安灰準備撒丫子逃離紙扎鋪的瞬間,他又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女子的呻吟聲,這聲音就屬于小胭脂,而且這聲音就在自己身旁不遠的地方。
安灰猛地回頭,身后站著一個紙人。安灰抿了抿嘴,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胭脂?”紙人當然不會回答他,安灰一咬牙,徒手撕開了紙人,呼啦一聲,紙人里沖出了一泊黑血,黑血里還躺著一具女尸,正是小胭脂。安灰臉色蒼白地癱在地上后退,紙扎鋪中卻傳來了一個冰冷冷的聲音:“你的仇人我已經幫你解決了。你是不是也應該幫我一個忙?”安灰望著紙扎鋪里那片完全看不透的黑暗,喃喃地的問:“你,你想要我干什么?”紙扎鋪里傳出了最后的聲音,無盡的冰冷獰笑。
第五章 死人堆里的骨頭
鄴城,衙門,尸房。
黎斯重新進入到這間停放了近百具尸體的房間,緩緩走來,饒是白天,尸房里始終無法消散的黑暗同尸臭還是陰魂不散地圍繞在身旁。黎斯來到尸房最深處,走到一具白布裹住的尸體旁,點燃了尸香,濃烈的香氣驅散了尸體腐爛的味道。
黎斯輕輕掀開了尸布,露出了里面尸體的臉,羅勝!但黎斯早已在金槍幫檢驗過羅勝的尸體,卻為何要再一次來到尸房找到羅勝的尸體?黎斯索性坐在了羅勝尸體對面的石床上,冰冷的石溫流轉全身。
“我記得有一次,我一個人在死人堆里待了整整三天,當時我是為了避開一個可怕的敵人。”黎斯看著羅勝,像是跟羅勝這個已死的人對話一樣,繼續說,“卻不知道你躲在死人堆里,又是為了哪般?”
“忽!”黎斯話落,距離羅勝最近的一具蓋著白布得尸體陡然從石床上坐直了身體,白布緩緩滑落下來。黎斯看到了他的臉,竟然是五天前,在芙蓉山莊里所見到的那個黑衣年輕人。
黑衣年輕人漆黑的瞳孔望著尸房里的黑暗,一直到他的眼光同這些黑色的陳腐相互融合,他才轉身,面對著黎斯。然后從石床上跳下來,像是完全無視黎斯的存在,緩步走到了羅勝尸體前,拉下了尸布,盯著羅勝的致命劍傷。
年輕人檢查得很慢,但絕對仔細,他將羅勝胸膛里一劍十三殺的十三層傷口一一檢查了三遍,才重新為羅勝蓋起了尸布,而后轉身向尸房外走去。
黎斯一直靜靜等著年輕人將羅勝尸布重新裹起,才跳到他身前,伸手輕輕攔住了他的路,微笑說:“你這個年輕人太沒禮貌了,我這人平時脾氣最好,但最不能容忍的是被人無視。哎,偏偏每一次見你,你都無視我。”
年輕人黑色瞳孔凝住不動,突然也開口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慢,但很清楚,很有力度:“我最不能容忍的是,被人擋住我的路。”
黎斯看了看自己所處的位置,笑了:“好像我擋住了你的路。”
“所以你該死!”年輕人說動手就動手,衣袖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長劍掙開了束縛,在空氣里發出凌厲的劍鳴,卷向了黎斯面門。黎斯沒想到這年輕人說動手就動手,有些狼狽地使出一式鷂子翻身,堪堪避開了殺招,而后回風奪柳,以空手去奪年輕人手中長劍。
劍式大開大合,就敞開了胸前要害不顧,直接回劍去斬黎斯的手腕,黎斯眉毛一挺,撤手,揮拳,一式羅漢撞鐘襲向年輕人胸前空擋。
黎斯不曾注意,年輕人眼中黑沉的瞳孔此時泛起了無限殺機,猛地收劍,再劍出已比方才快了近乎兩倍,黎斯倒沖了出去,胸口被劍鋒掃中了兩道劍氣,但年輕人并未下殺手,只是劃破了胸前衣襟。
黎斯點頭說:“好快的劍!”
年輕人收劍,胸膛位置卻也被方才黎斯的拳風震破了衣衫,若非黎斯收力,恐怕年輕人也討不得便宜。黎斯目光一凝,看到了年輕人胸側似有一個古怪的圖案,像是一只黑色的蒼狼狼頭。
年輕人走向尸房門口,這一次黎斯并未阻攔,反而是年輕人自己停在了門口,突然望著門說:“記得有一次,我在一堆死人骨頭里埋了整整一個月,吃的是死人骨頭上的肉,為的只是活下去!”
年輕人的話讓黎斯無比震撼,這個黑衣黑劍的年輕人究竟是誰?為何黎斯在他身上有著看不透的迷云,他又跟葉芙蓉同羅勝之死有何關聯?而最令黎斯驚訝的無非是年輕人隱忍而倔強的性格,就如同是死人堆中的骨頭。
堅硬而鋒利!
孤飛的大雁從寒冷的北方飛回,在空中喜悅地歡叫,一身黑衣的年輕人骨頭,坐在破了瓦頂的山神廟供臺上,仰頭望著歸雁,手往嘴里一口一口送著冰冷的硬干糧,這些東西進到嘴里,就像是咀嚼一塊塊堅硬的石頭。但骨頭每一次都將這些干糧嚼得粉碎,再吞進肚子里,與其說是充饑,他倒是更在意將這些堅硬之物咬碎在自己口腔中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