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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宇出發,平臺和作者兩手抓,打造未來的S級大神,然后圖書、漫畫、電視劇、電影、動畫、游戲、虛擬偶像、主題樂園一條龍全產業開發……他看得出來,徐靜之不是在說大話。徐靜之打心眼里相信IP產業未來能夠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拳打漫威、腳踩迪士尼,他的雙眼因為這個美好目標而閃閃發亮,任明卿忍不住就要相信他。
徐靜之是那么沉浸其中,等他把PPT講完,還沒有從這份感動中清醒,雙眼迷蒙而驕傲地望著自己的父親,好像在說:瞧,你一直看不起我,我現在是不是讓你刮目相看了?
然而徐老一臉冷漠,無動于衷。
徐靜之覺得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變得誠惶誠恐。
徐老盯了他半天,嚴肅道:“昨天會上說,上頭不再支持文化產業。”他說的是證監會。“今天好幾個IPO取消上市了?!?
徐靜之出生在首富之家,他不會不清楚徐老的意思,呆呆地在位置上坐下。
“老劉明年就到任了,不知道下一個誰會上來。如果到時候新領導喊一聲’泡沫太多’,大家全都得跟著死!”徐老干枯的眼里投射出精光,警告地看著自己的幼子。“這一行早幾年熱錢涌進來太快,現在風向變了,一下子倒閉了幾百家,你還上趕子往上湊!你知道兩大巨頭在文化產業上拼得你死我活,一年要虧多少錢么?光是視頻網站一項,一年虧幾百個億!文化產業有多吃政策你看不到?今天封這個,明天禁這個,你投一百個億進去有什么用?隨時都有可能血本無歸!——這是一個無底洞!”
徐靜之臉色煞白,呆呆地坐了一會兒,但很快又重新站了起來,鼓起勇氣說:“可這不僅僅是生意。就是因為今天封這個,明天禁這個,我才要去做這個事??傄腥苏境鰜碜鲞@個事?!?
他其實一開始并沒有想好怎么反駁父親,但一旦開口,就覺得心里早就有這個主意了:“文化產業首先是文化,然后才是產業。而不管文化怎么整頓,這份渴求永遠都會烙印在每個人的心里。我們想要看到好故事,好劇集,好電影,一個民族不可能失去他的故事和聲音。哪怕最蒼白的時代,都會有優秀文化的誕生,就像黑夜里總會出現火光?!?
他一開始說得磕磕巴巴,卻越說越順,越說越流暢:“所以我不管別人怎么辦,我想去把哥哥的故事、其他好作者的故事,帶給更多人!”
徐老從來沒有想到幼子會有理有據地反駁他,驚詫地看了他半晌,隨后恨鐵不成鋼地敲打著拐杖道:“連城這么多年的發展重心都放在實業上,你突然要去全新的領域從頭開始,盤子還鋪得那么大,但凡資金鏈一斷,誰給你接盤?!上頭還壓著兩大巨頭,你一不小心就是滿盤皆輸!”
“我不能因為怕輸就不去做這個事情了。沒有人能準確地預見輸贏,你也不能,爸爸。這個行業沒有你想象得那么爛?!毙祆o之頭一次那么平靜地跟徐老闡述自己的觀點,既不羞愧,也不膽怯。“我以前也以為,這個行業爛透了,天價的流量明星,粗制濫造的劇情,為了賺錢臉都可以不要,天天給我們喂屎吃。但是,我這兩個月跑了半個影視圈,我覺得很多人還是想做出好東西來的。我見過花十年時間不喧嘩不炒作,認真做動畫,發揚傳統文化的團隊;我也見過傾家蕩產想拍個抗戰紀錄片,警醒大家勿忘國恥的導演。他們沒有很多錢,也沒有很多資源,但他們可以不顧一切地去投入、去創造,那我們為什么要畏首畏尾,眼看著他們在底下掙扎、還嘲笑他們做的是無用功呢?我們難道不比他們更有力量么?那為什么不幫他們一把呢?”徐靜之收回了目光,靜靜地望著客廳書架上的一列《浩蕩紀》,“我想,哥哥離開我們走進大山的時候,想的也一定不是輸贏?!?
前不久他和莊墨一起搞了天網,他的微博評論底下畫風一變,每天都有作者或者讀者來他這里,感謝他為反抄襲做的事。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作者,徐靜之根本沒有看過他們的書,也許在平常,他也根本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但是此時得到他們發自真心的感謝,對于一直被網友調侃、被網友唾罵的紈绔子弟,徐靜之真的很有成就感。
他從渾渾噩噩中醒來,看到了時間白白地從自己身上流過,卻沒有留下一點有價值的東西,始終覺得自己不配做哥哥的兄弟。但驀然之間,他發現他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以幫到別人,可以不枉此生,那么不管有多少艱難險阻,他都愿意去嘗試。這是一個少年人最純粹的熱血,和最純潔的理想。
雖千萬人,吾往矣。
徐老沒有被他的滿腔熱血和赤忱所打動,只是給他一點時間平復情緒,然后威嚴地告訴他:“靜之,做生意,是不能抱著做賠本生意的想法去的。你今天可以站在這里對著我高談闊論,是因為你從小沒缺過錢。你有我這么一個爸,所以你以為錢來得很容易,你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被人一忽悠就白日做夢!難道你出去轉這么一圈,還搞不清楚情勢、搞不清楚自己的斤兩?說大話誰不會?理想誰沒有?但你有沒有這個實力,在這個時間節點入場,做這么大一個盤子,你自己心里真得沒數么?”
徐靜之像觸了電似得往后退了一步,堅定的眼神重新開始游移,冷汗直冒。
“別的不說,就你的矩陣核心,為什么選京宇?”徐老讓李添多把京宇上半年的報表拿出來,“如果京宇真的有你說的那么牛,他們不會連公司都開不下去。你說的十年平均碼洋一個億,我承認,在紙媒的巔峰期,《新繪》也好、他們的單行本也好,都賣得不錯,但是越往后越不行,去年的碼洋只有三千萬。你的平均一億碼洋,全是吃老本算出來的。京宇是一個走下坡路的公司,利潤逐年下降,虧得一塌糊涂,報表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這樣一個公司,你把它當做連城文娛的矩陣核心,你覺得這個企劃真得沒問題?”
徐靜之被父親發難,嘴角抽搐著擠出一個笑:“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們得向前看。京宇還是有不少好作者的。別的不說,小白她突然火了,身價倍漲,幾部版權都談到上千萬了,公司確實值錢……”
“那也是沾了我的光!她要不是你的女朋友,誰知道她是誰!”徐老不留余地地打碎了他的美夢,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靜之,你活這么大,所有的光環,都是我給的。現在,我命令你放棄你那個愚蠢的主意,回家里來接手連城的業務。文化產業要變天了,我不許你這個時候入場!”
他起身,眼見幼子還要說什么,抿著薄唇提點他道:“別忘了,沒有我這個爸,你什么都不是?!?
徐靜之像是被當眾抽了一耳光,飛快地掃了眼李添多和任明卿,然后羞恥地垂下了頭,整張臉都漲得通紅。他不再是那只趾高氣昂的花孔雀,也不再是那個滿腔熱血的少年,他畏手畏腳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只斷了線的木偶。
任明卿看到李添多上前安慰沮喪的徐靜之,忍不住上樓跟徐老求情:“徐先生,徐小公子已經很努力地在做了……”
“努力有什么用?人不能逆勢而動。我年紀也大了,哪天眼睛一睜一閉,他一個人既要做實業又要做文化產業,他能指望得了誰?我寧可他現在恨我,也不要眼睜睜看他滿盤皆輸。他的能力撐不起他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