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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擔心了你一整夜。”莊墨看著夜色中只有眼睛在閃閃發亮的任明卿,心中的所有不安、忐忑、仇恨和戾氣都盡數散去了,只剩下連他自己都驚訝的平靜和疼惜。
“對不起,徐老心臟病發,打落了我的手機。”任明卿不好意思道。
“你沒事就好。”莊墨飛快地別過了頭。
任明卿也很羞赧。他和莊先生只是普通朋友關系,他卻一出事就找人家,害得人家大半夜跑一趟。莊墨不說話,他也低頭拖了拖自己的鞋尖,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三秒鐘。
然后——
“你知道么?徐老的大公子,是我的老師。”
“你知道么?你的安老師是四海縱橫。”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變色。
莊墨驚訝于他們之間的默契,任明卿卻像是挨了晴天霹靂:“你說什么?”
莊墨失笑。
“莊先生,請快告訴我吧……”任明卿哀求道。
“先讓我進去喝口熱茶。”莊墨笑道,“我下飛機之后還沒有歇過半刻。”
第72章 小別重逢
兩人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小話。任明卿把徐靜之怎么把他帶回家、徐老怎么討厭他、兩人因為《浩蕩紀》的版權采購爭吵不斷、徐老想起過世的長子而心臟病發作原原本本告訴了莊墨。
莊墨則把徐安之就是四海縱橫的消息告訴了任明卿,這讓他五味雜陳。
他剛剛得知安老師就是徐老的長公子、徐靜之的親身哥哥,還沒有從這種妙不可言的緣分中醒過神,又被告知安老師也是自己一直崇拜的作者,而自己在那么多年后續寫著他的小說,一種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怪不得……怪不得。”任明卿回憶著關于徐安之的點點滴滴,發覺到處都是線索,“他總是伏案寫書,忙到深夜;村里的郵差幾乎為了他隔天來一次,全是京宇的單行本與雜志……我一直以為那是他買的,其實應該是樣刊吧。”
“是他教你寫的小說?”
“他是我的語文老師,教我寫作文。”陷入回憶的任明卿眼里蓄滿了淚水,卻笑得很幸福,“每一回考試,他都在班上朗誦我的作文,不論我寫的是議論文、小說還是詩,他都會表揚我。他允許我隨時去他的辦公室,他總是給我留著。有一年暑假,他布置了二十篇日記,但我寫了一個中篇小說,他沒有怪我。他花了半個月時間,把我的一整篇小說都看了,改了錯別字、留了批注,然后把我叫去辦公室,告訴我應該怎么寫故事:怎么描寫人物啦,怎么編織線索啦,怎么架構故事啦……有很多東西當時我都聽不懂,我沒有經驗,這些規則我都沒法用,他就讓我記下來,說如果努力寫,總有一天會明白。
“他還告訴我小說是關于愛的學問,要觀察人們,愛他們,體察他們的內心世界,好的作者愛每一個人,因為愛才能帶來了解和共情,然后他會變成每一個人。好的作者寫普遍人性。他總是讓我走出去,多接觸接觸不同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寫小說,他可能沒辦法戰勝自己內心深處對人類的恐懼。
莊墨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他說的很對。他告訴你的也許是故事唯一的本質。他把你教得很好。”
“他說在寫故事之前,要先學會做人。他始終相信故事對人有巨大的影響力,所以作者在落筆時要慎之又慎。越是有才華、或是技藝精進的作者,越是要注意文字中傳達的意義。寫的好的故事,不論是傳播力,還是對讀者的影響深度,都會非常巨大……作者既然拿了靈魂的手術刀,就要對讀者負起責任。”
莊墨點點頭,這確實是徐安之會說的話,他在最后發現教育與寫故事的共通之處,并將此作為自己一生的事業鄭重地對待,希望對這他人、對這個社會有所貢獻。
而復述這段話的任明卿,也顯出與他的瘦弱不符的堅毅。他在遭受了這么多的苦難和不公后,依舊牢牢記得老師的言傳身教,把故事的現實意義當做創作的出發點。不論讀者多么寥寥,他都希望自己的筆觸能對他們有正面影響,莊墨很敬佩他端正的態度,與正直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