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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安平之的這個“嗯”并不是認同冷軒蓉說的話,反倒更像是不知道應該怎么整理腦海中的思路。
“丞相大人……”安平之順著冷軒蓉的話輕聲說,“他一共只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而且都是老來得子,所以對每一個孩子,他都盡心盡力的呵護……”
冷軒蓉前世就曾經聽說過,首輔丞相年輕時受到先帝重用,全身心的操勞國事,以至于年近四十才有了孩子。冷軒蓉聽說過,首輔丞相的二兒子年少有為,是邊關一名悍將,雖然年紀輕輕,手中卻已經有了一支數目不小的軍隊。再加上安平之和安巧巧,應該是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冷軒蓉還從未聽說過安龍義還有第三個兒子。
瓷壺中的水發出了聲響,安平之從托盤中拿過一個小銅勺子,然后像變戲法一樣又不知道從哪里拿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黃銅茶桶出來。他打開瓷瓶的蓋子,把銅勺探進去,舀出了一小勺茶葉。這一小勺茶葉晶瑩碧綠,映著小炭爐中不時竄起來的小火苗,仿佛要閃閃發光了。
冷軒蓉驚奇的望著這茶葉,直到安平之將其放入紫砂茶壺里去。他用軟布墊著瓷壺的手柄,將火候正好的熱水倒入紫砂茶壺,熱水漫過茶葉,頓時便有一股濃郁醉人的香氣升騰起來。不多時,整個屋子里都彌漫著這股濃郁的茶香,冷軒蓉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通體舒暢,無比的舒服。
安平之看到冷軒蓉那享受的樣子,微微挑起嘴角,用軟布擦了擦手,然后接著剛才的話說,“現在留在父親身邊的,就只有我和巧巧,巧巧她鬼靈精怪,做出的事情總是出人意料,父親有時候雖然惱怒,但大多還有是樂在其中,所以不管巧巧在壽宴上折騰出什么花樣兒來,父親都會開心的。”
冷軒蓉點了點頭,這茶香讓她緊繃著的神經都松弛下來,享受著難得的輕松時,冷軒蓉似乎也不愿意多思考什么了。她隨口問道,“只聽說過二公子在邊關衛國,卻從未聽說過三公子身在何處啊。”
安平之一邊給冷軒蓉倒了一杯茶水,一邊輕聲說,“我那可憐的三弟早在年幼的時候就不知身在何處了。”
冷軒蓉聞言瞪大雙眼驚訝的望著安平之,問,“此話怎講?”
安平之苦笑一下,把茶杯放到冷軒蓉面前,道,“當時首輔丞相大人還不是丞相,但也已經位居糧戶司長司,掌管著全國的糧銀,位高權重。有一年年景不好,河道受阻,漕運不通,糧戶司長司職責所在,親自到各地疏通河道治理漕運。那個孩子就是首輔丞相大人在那個時候與一個不知名的女子所得。聽說孩子出生之后丞相大人曾經親自去看過,得知是個男孩。”
碧綠的茶水在冷軒蓉面前蒸騰著徐徐熱氣,沁人心脾的芳香將冷軒蓉緊緊包裹在其中,她眼前似乎看到了一個尋常女子與一位朝中重臣在普通的民宅中抱著一個襁褓中的男孩,那女子淚眼婆娑,因為那位朝中重臣不能將他們母子帶回皇城。
“后來……那孩子呢?”冷軒蓉皺著眉頭輕聲問。
安平之望著冷軒蓉,一雙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閃動著從未有過的柔和光芒。
“我知道這件事之后曾經偷偷派人去尋找過那對母子,但那些人回來卻告訴我,當地受過水災,許多人都逃難去了,那對母子似乎也離開了原來住的地方。至于他們去了哪里……”安平之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下來,微微搖了搖頭,然后端起眼前的熱茶,喝了一口。
茶水似乎不太合安平之的口味,他微微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茶,隨即苦笑道,“父親說這茶是極品中的極品,可我卻只能喝出苦味……真是暴殄天物了。”
冷軒蓉聞言也端起了茶杯,茶杯有些發燙,冷軒蓉輕輕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茶水。
與散發出來的濃郁香味全然不同,茶水入口確實有些苦味,但這苦味很淡,而且稍縱即逝,最后嘴里留下的只有一點點發澀的醇香。冷軒蓉雙眼一亮,臉上不由自主的展現出了歡喜的笑容。她雖然不懂品茶,但卻十分喜歡這樣的味道。
“冷姑娘覺得如何?”安平之看到冷軒蓉的笑容順勢問道。
冷軒蓉歡喜的小聲說,“與我喝過的茶都不同。”
安平之笑著搖搖頭,伸手拿過桌上那小小的茶桶放在冷軒蓉面前,“冷姑娘如果喜歡這味道,就把它拿回去吧。好東西要由能夠欣賞它的人擁有,否則就太可憐了。”
冷軒蓉猶豫著不敢去碰那小茶桶,安平之像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干脆拉住她的手,將那茶桶硬塞在了她的手中。
“只是一點茶葉而已,難道我還能用這東西害你不成?”
冷軒蓉抬頭望著安平之,見他那冰雕雪塑的面龐上露出了孩童一般純粹的笑容,冷軒蓉的手,慢慢攥住了這小小的茶桶。
第二百九十二章 前情舊事,無所遁形
見冷軒蓉接下了小茶桶,安平之笑的也更加舒心了。冷軒蓉將小茶桶裝進自己懷中,此時她更加確定了,安平之今天的心情真的是出奇的好。
沉默片刻,安平之這才開口問冷軒蓉是為什么到丞相府里來了。
“如果沒有別人解決不了的事情,冷姑娘恐怕不會冒險到這里來找我吧?”安平之笑道。
冷軒蓉也不否認,“這件事,我確實只能來向長公子請教了。”
“因為帝師府的小少爺入宮伴駕去了,驍瀚王現在又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事情沒有功夫理你,是么?”安平之將眼前的茶杯推到一邊,手肘支著桌面托著下巴望著冷軒蓉。可還不等冷軒蓉說什么,安平之馬上又笑著說,“雖然朝廷里還沒有傳出確定的消息,但是十有八九恩科是不會辦了。你可以回去告訴那個住在帝師府小少爺給梁慕寒置辦的宅子里的柳明初,就算是恩科沒有了,他也沒法回家。他的家在武明郡管轄之內,連同與他一起在背地里罵丞相大人的舉子們,他們都回不了家了。而且讓他們回不了家的人并不是他們每天不停的罵的丞相大人,而是武明郡的郡太守,那個逆賊賀笠靖。”
冷軒蓉呆呆的端著茶杯坐在那里望著安平之,明擺著他對所有事情都了若指掌,這使得冷軒蓉完全不知道應該怎么應對了。想來也是,冷軒蓉住的那個院子里有好幾個下人是安平之送過去的,那些人都是明顯的眼線,小花娘和柳明初來的消息自然會傳到安平之的耳朵里……
剛想到這一點,冷軒蓉驟然打了一個冷戰,手中茶杯雖然還冒著熱氣,可冷軒蓉卻覺得周圍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來,剛才那股舒適的感覺也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安平之既然連小花娘和柳明初來的事情都知道了,連柳明初的身份都知道了,甚至連柳明初與同伴們罵安龍義的事情都知道了……那昨天晚上冷軒蓉帶著守居出去見齊宗燕手下人的事情……安平之能不知道么?
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的話,安平之那么聰明,他又怎么能看不出其中的聯系?
莫非……他已經知道自己到這里來的真正用意了?
冷軒蓉就這樣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坐著,她不知道應該怎么應對眼前的情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裝作無所事事,還是盡快逃走。
“冷軒蓉,你怎么了?”
之前安平之的一言一語聽上去明明還都是那么清澈溫暖,可此時他再開口,冷軒蓉卻只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他臉上那不變的笑容似乎也不再只是開心的樣子,森森寒意從他那雙幾近透明的眼睛里透出來,冷軒蓉幾乎不敢直視!
“沒……”
硬生生擠出一個字,可冷軒蓉的聲音卻明顯的顫抖著。
“嗯?”安平之像是有些愣住了,他抬起那只纖長漂亮的手,輕輕覆在冷軒蓉的手上,然后淺笑著輕聲道,“是什么事情讓你這樣顫抖?是為了柳明初他們那些人沒辦法回家而悲傷?因為我提起了賀笠靖,惹你生氣了?嗯……想起曾顏良了?又或者……因為想到了別的事情而害怕了?哈哈哈……你這女人真是難懂啊……”
更難懂的人,是你啊……
溫熱的感覺從安平之的手掌傳來,冷軒蓉的思緒終于恢復了一點,她無比困惑,眼前這個男人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冷軒蓉,聽說你與那柳明初是舊識?”安平之似乎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冷軒蓉努力壓住心底竄上來的這股惡寒,穩住自己的聲音,盡量壓低聲音,開口道,“都是……當初在衲巖縣的時候……一些舊事了……只是見過一次而已,算不上舊識……”
安平之不知不覺間攥緊了冷軒蓉的手,“說說看,我就是對你的過往好奇。”
那一瞬間,冷軒蓉只覺得自己仿佛是被巨蟒盯住的獵物,無比的絕望用上心頭,好在安平之手心傳來的溫度又馬上把這股絕望給沖散了。冷軒蓉在心中暗暗對自己說,眼前這個男人也不過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只要自己冷靜的對待,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定……
冷軒蓉穩住心神,將當初她的父親冷承戚在李渡恩的賭莊流連,然后被陸媒婆連同李渡恩欺騙簽下婚契將冷軒蓉賣給了柳家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等冷軒蓉說到柳明初的哥哥病死之后他的家人卻想強行將冷軒蓉迎娶過門的時候,安平之臉上也現出了厭惡的神情。
“真是該死!”安平之的聲音森冷了許多,“柳家人和那陸媒婆,連同那個賭莊東家李渡恩,全都該死!”說罷,他輕聲安慰冷軒蓉,“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女子,能在那樣的情況下自救,實在是難得。如果那時你真的嫁給了那個死人,現在我大概就要少了許多樂趣呢。”
冷軒蓉聞言不由得低下頭,閉上了雙眼。能夠逃過那場婚事冷軒蓉確實覺得高興,可對于安平之,她卻寧愿還維持著前世她所見到的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