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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工夫,有個臟兮兮披頭散發的老乞丐從橋洞下面鉆了出來,徑直走到垃圾桶旁,翻出凌希丟掉的飯盒打開來大口吃著。直到飯菜吃得一滴不剩,老乞丐拍著肚皮打了個飽嗝兒,轉身回去天橋底下往破席子上一趟,紙箱掀起來遮住頭臉,重又昏昏睡去了。
從始至終凌希就一直默默坐在臺階上,與老乞丐間沒有對話也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就像兩名特工在進行著某種奇特的接頭方式。
有輛出租車停靠在路邊,從車上走下一對父子。兒子四五歲,耍賴皮不肯走路,非要爸爸抱,爸爸提議做猜拳游戲,輸的人要背贏的人上樓,結果兒子出了巴掌,爸爸出了剪刀。就在兒子小嘴兒一嘟快要哭出來的時候,爸爸忽然收回兩根手指,剪刀變成了石頭,兒子破涕為笑撲進爸爸懷里,爸爸則一把舉起兒子架坐在了自己肩膀上。
凌希遠遠注視著那對父子,先是好奇,再是羨慕,最后竟跟著小朋友一起咧嘴傻笑了出來。直到父子二人唱著兒歌消失在大廈入口,他察覺了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左右瞧瞧,確認沒人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氣,繼而羞澀地低下頭去用手搓弄著眉毛。又坐了幾分鐘,凌希站起身,沿著最初路線再次朝前走去。
凌希的外公是在他來到里島第二年去世的,他十八歲考上音樂學院,那么現在外公很可能已經不在了。看著這樣的凌希,陸孝嚴不難想象和自己分手后那兩年他是怎么度過的。
陸孝嚴一路跟隨凌希回到了他租住的公寓樓下。看著凌希坐電梯上樓,看著房間里燈光亮起,又看著那扇窗口恢復成漆黑一片。他點起根煙,站在昏黃路燈下獨自吸著。
他不敢相信自己真會交上好運,可以死而復生再世為人,他害怕時限一到自己就會突然消失掉。如果一切是老天注定,他也無能為力,但他希望消失之前能靠凌希更近一些。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他所虧欠的只有凌希,他所信任的只有凌希,他日思夜想反復追憶的,也只有凌希而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在戰戰兢兢等待著老天的宣判,等著宣判他死刑,或是從此恢復自由……午夜十二點,他還存在著……凌晨六點,他還存在著……天亮了,他還存在著……
朝陽冉冉升起,照在對面的摩天大樓上,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十字路口訊號燈“嘀嘀嘀”倒數著,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們如潮水般涌向斑馬線,行色匆匆交匯而過,不時有人碰撞到陸孝嚴的肩膀,又飛快丟下一句“Sorry”擦身離去……這一切都使陸孝嚴加篤定自己正作為“人”而存在著。
早上八點,凌希一身輕松地從公寓大門走了出來。天知道陸孝嚴有多想叫住他,有多想跟他分享自己心中巨大的喜悅。
就在陸孝嚴極力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沖動行事的時候,突然聽到馬路對面有個清脆的聲音在叫凌希,接連叫了好幾聲。陸孝嚴抬頭望過去,原來是昨晚酒吧里幫凌希說話的那個短發女生。凌希也看到了她,不過神情淡淡的,并沒表現出多歡迎的樣子,連步子的頻率都沒改變。那女生對此倒毫不在意,她依舊興奮地大揚起手,向凌希展示著她帶來的雙人份咖啡和早點。
剎那間似有柄利劍凌空落下,將陸孝嚴一劈成了兩半。
半個陸孝嚴想:太好了,還有人在關心著凌希,至少讓他不會太過孤單。
另外半個陸孝嚴想:我的凌希就要被搶走了,怎么辦……
第5章 派對
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失落的復雜情緒,陸孝嚴獨自返回了他七年前居住的公寓。
公寓位于一棟豪華大廈的頂層,站在窗口就可以遙遙眺望到皇后碼頭的廣闊海景。當初會選擇這里,除了考慮到大廈的保安系統足夠嚴密外,也是因為周圍再沒有其他高層建筑,可以成功規避掉被偷拍的風險。畢竟他陸少爺也算半個公眾人物,交往對象又不乏些小有名氣的影星、歌手,萬一給狗仔盯上了可是大麻煩。
掏出鑰匙開了門,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雖然很多陳設都在往后的日子里陸陸續續改變了,卻依然到處刻滿了凌希的痕跡。
陸孝嚴天生就是害怕束縛的性子,所以當初家里裝潢的時候特意留下了很多空間沒有隔斷,從書房到客廳再到餐廳都是一氣貫通的,只中間擺了架巨大的落地式魚缸。魚缸是林廣樂送的,陸孝嚴搬家那天林廣樂特意帶了個號稱大師的朋友過來幫忙擺風水陣,大師說陸孝嚴是石榴木的命格,遇水才能大發,過后林廣樂真就重金買下這架與房間整體風格極不相符的魚缸送了過來,陸孝嚴雖然百般看不順眼,卻也礙于林廣樂一番好意沒直接給丟出去。
不管陸孝嚴有多嫌棄,凌希倒是愛極了那架魚缸,閑來無事他總會拖著張白色沙發椅坐到魚缸旁邊,有時撒幾把魚食,有時抱著吉他彈兩首小調兒給魚聽,而更多時候就只是塞著耳機窩在沙發里傻呆呆看著那些魚游來游去,游來游去,游來游去……
也不知道是否真應了算命師傅的話,好幾次陸孝嚴在外頭遇到麻煩或是和人發生爭執,氣得怒火中燒頭昏腦漲,簡直快爆炸了,可一回到家,看著那些小魚悠閑自在地吐著泡泡,看著水波紋將太陽光反射到天花板上,影影綽綽晃動不止,看著魚缸另一面安安靜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凌希,他浮躁的心緒總能很快平復下來。
除了愛窩在魚缸邊發呆,凌希還很喜歡趴在露臺的欄桿上一邊吹夜風一邊抽煙。有段時間他總失眠,夜里醒了睡不著,就光著腳悄悄溜出去抽上一根。凌希的煙癮不大,只有遇到煩心事或寫不出滿意旋律的時候才會想抽,他很討厭在房間里留下煙味兒,更不能忍受煙灰散落在地毯上,所以出出進進總不忘拎著個煙灰缸。
記得剛開始家里煙灰缸都是玻璃的,在陸孝嚴發脾氣砸碎了幾個之后,凌希悶聲不響地全都換成了金屬材質。等陸孝嚴再掄起煙灰缸往地上摔的時候,那東西不但沒損壞,還在地上滑稽地彈了幾下,倒把陸孝嚴鬧得沒了脾氣。凌希選的東西都跟他本人一樣,冷冰冰,硬邦邦,沒有過多裝飾,也完全不怕摔打,砸就砸了,再撿起來依舊趁手合用,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