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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連忙囑咐那親兵:“你回去告訴曹將軍,這事是我安排的,時間緊迫沒來得及通知他,讓他不要自責,程姐姐……唉,這事真是……”
雖說程奉儀是自愿的,但如果她出了什么差池,別說楊瓊現在中毒了,就是沒中毒,估計也得吐血三升,抑郁而終,一想到那畫面,持盈覺得自己的頭都要爛了。
不過幸好,程奉儀雖然雷厲風行,卻也不是頭腦發熱不假思索地就行動,她把自己打扮成了士兵,涼州軍沒人認識她,加上當時場面一片混亂,本該是座空城的燕州府里一下子涌出近萬人,打得韓追措手不及,哪還有空去注意一個策馬狂奔的小兵。
于是程奉儀穿過千軍萬馬,沖出了虎奔關,進入了博爾吉克草原。
盛夏的草原綠浪滾滾,一匹棗紅馬四蹄如飛,載著一個瘦弱的身影急速馳騁,這一幕,被不遠處山頭上觀望戰局的博木兒看在了眼里。
布夏族數人在距離虎奔關還有三十里的地方就與楊瓊等人告別了,桑朵帶著青年們返回族人所在的河灘報信,博木兒獨自留了下來,數日來一直埋伏在山上,冷眼旁觀。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卻又不愿承認,以他的能耐,未嘗不能潛入涼州軍大營中,將主將韓追刺殺,但他并不打算這么做,在明知燕州府無兵無將的情況下,仍然無動于衷。
日復一日,他盼著能有一天燕州兵敗城破,然后持盈逃出關外,來向自己求助,或者自己殺進城去,救她出來。
這種自私、卑劣的心態讓博木兒自己都討厭自己,可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期待著那樣一刻的到來。
于是當城門大開,一人騎著馬穿過戰場“逃”向草原時,他毫不猶豫就帶著納央追了過去。
140、無聲守護
程奉儀按照自己的經驗,在一處干燥向陽的坡地上找到了赤桑子。
小小的一株,做藥引是足夠了,她馬上用手撥開一旁的雜草,用雙手去刨那干燥松軟的泥土。
博木兒牽著馬從后面靠近,看她在刨地,覺得十分疑惑,便出聲道:“持盈?你在做什么?”
程奉儀千珍萬重地把赤桑子捧起來,結果聽到背后這一聲,嚇得險些跳起來,連忙回頭去看。
二人都是一愣,大眼瞪小眼。
“怎么是你!”博木兒大失所望。
程奉儀先是有點莫名奇妙,繼而恍然大悟:“你一直在關外等著?等持盈?”
博木兒臉色陰晴不定,一句話也不說。
程奉儀捧著赤桑子慢慢站起來:“難怪持盈同我說起你的時候,眉頭總是為難地皺著,原來你竟然對她懷有這樣的心思?”
博木兒似乎被她的話刺痛了,有些惱羞成怒:“這樣的心思?怎樣的心思?”
“博木兒公子,你和桑朵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一直敬你是個君子,但現在看來,我竟是看走了眼,”程奉儀表情不滿,口氣也有些嚴厲,“你以為城破了、燕州軍敗了,持盈就會跟你走?你這不是愛她,你這是在侮辱她!”
“你沒有資格對我說教!”博木兒勃然大怒,喝道。
程奉儀被吼得一怔,博木兒自嘲地笑笑:“是,我是不懂你們中原女人的三貞九烈,以夫為天,我只知道喜歡一個人就要讓她幸福快樂無憂無慮,而不是讓她終日煩惱不斷,你說我不是個君子,可我從未說過要做一個君子!”
他輕蔑地笑道:“我認識持盈三年,這三年里我有的是機會占有她,可是我從不屑于這么做!我只是想等一個她心甘情愿讓我照顧她的機會,難道也錯了?你盡管嘲笑我就是了,像你這樣無知又自以為是的女人,是永遠不可能明白處于我這樣立場的人,心里有多痛苦的!”
程奉儀何等聰明,立刻就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神情有那么一瞬間的疑惑:“你……”
博木兒翻身上馬,冷冷地拋下一句“你以為當年在你和親的路上冒死去攔呼兒哈納的人是誰”,掉頭就走。
程奉儀被問得愣在了當場,連掌中捧著的赤桑子被風吹落了也未察覺到。
兩年前的事,她至今依然記憶猶新,那時也差不多是這樣的一個季節,自己陪丈夫去宮中赴宴,被呼兒哈納當著大楚文武百官的面像一件物品般索要,原以為是一場飛來橫禍,卻在被困長遙的兩年中,逐漸明白那不過是一個精心謀劃好的局,自己,是崔頡穩定江山的犧牲品。
她不恨將她拱手贈出的崔頡,也不恨沒有能救自己的崔繹和持盈,更不恨一早便倒向武王的自己的父親。從父親程扈贈崔繹星淵劍的時候起,他們父女倆都做好了被誅異的心理準備,只是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會是什么。
呼兒哈納的求婚既是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所有的一切,大體上都沒有逃出程扈的預料,唯一的變數,就是和親路上那次攔截。
北狄人傷亡慘重,她聽不懂塞外民族話,但那場大火和之后的決斗,她卻是清清楚楚記得的,當時自己被綁在車廂里,并沒有看到來人的容貌,即使是聲音,也十分模糊,無法分辨。
那人是誰?是的,她曾無數次去猜想,那個公然違背圣旨、企圖半道上將自己救走的人,究竟是誰?
而聽博木兒剛才的話,不單他知道那人是誰,自己……似乎也應該是知道的!
一個名字闖入腦海,程奉儀瞬間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如雪,慌忙要趕回去,這才發現珍貴的藥引落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地撿起來用牛皮紙包好,然后騎上馬背瘋狂地往回趕。
有了赤桑子,解毒的藥很快就熬好端了來,丫鬟們給已經陷入昏迷的楊瓊灌下了大半碗,又觀察了一炷香的時間后,終于見他的臉色逐漸恢復,毒性解除。
程奉儀累得一頭趴在羅漢床上起不來了,持盈知她必不放心離開,于是便叫人做了飯菜送過來,陪她吃了點。
席間程奉儀的神情一直很復雜,又有點心不在焉,仿佛惦記著什么,持盈見她光吃米飯,便給她夾了一筷子茶樹菇煨鴨肉,輕聲問:“姐姐在想什么?”
程奉儀回過神來,擠出一個笑容:“沒有,只是不小心發呆了。”
“府里一下添了兩個傷患,姐姐這幾日實在是辛苦了,吃完回房休息休息吧,要不身子該熬不住了。”她不說,持盈也不便多問,只勸道。
程奉儀搖搖頭,打起精神來繼續吃,邊說:“不了,大家都忙著,我沒病沒傷的,怎么好一個人去休息,一會兒吃過了還得去看看七爺的傷。”
持盈道:“懷祐那邊鐘妹妹會照顧,不過也真是難為她了。”
程奉儀“嗯”了聲,道:“那我倒不好過去打擾,還是在這兒守著吧。”
持盈不覺有些奇怪,自從程奉儀來到燕州府,每天都往軍營里跑,營中雖說有軍醫,但她也不辭辛勞,四處奔走照料傷患,配制各種傷藥不說,又指揮其余的人用滾水燙洗衣物,焚艾葉驅趕蚊蟲,每日軍中伙房認真打掃,杜絕一切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減員的因素。
崔祥是王爺,程奉儀尚且一視同仁,為他包扎過后徑直就去了軍營,這會兒卻要守在楊瓊這里,雖說楊瓊還中了毒,不過毒已經解了不是么?
持盈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有些微妙不可言說的東西,似是而非。
清晨時分,楊瓊醒了過來,余毒還要些時日才能完全清除,但胳膊的麻痹感已經消失,傷口也不再流血,除了胃口不太好之外,看起來已無大礙。
程奉儀替他換了一次繃帶,綁好后淋了些水上去,又親手端來冰鎮梅子湯要喂他:“你早晨說沒胃口,我讓人把梅子湯放到井里冰過,更能解暑開胃,你喝一點,待會兒才吃得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