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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遠山看起來不如昨天那么精神了,想必昨夜也是左思右想,反復考量,沒有睡好,但他身上那股懾人的氣勢仍然沒有減弱。
他開口便說:“皇上甫一登基,便著力于打壓諸王,收回兵權,更與北狄王呼兒哈納簽訂了友好協議,約定未來十年內互不侵犯?;噬鲜歉哒斑h矚的,他早就料到你們會反,會來求我,求鐘家,先帝在位時,我手握江南三州超過五萬的兵力,包括一萬水師,可現在皇上只留給了我八千水師和不到兩萬的騎步兵,宣州卻有足足三萬兵力,再加上朝廷隨時可能從其他州增調兵力支援宣州,甘州軍有八萬,萬州軍有兩萬,再加上京城還有六萬禁軍,加起來是江州軍的十倍都不止,你們倒是告訴我,這一仗要怎么打?”
崔繹心中暗嘆一聲,鐘遠山果然一上來就是重棒當頭,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看。
持盈不慌不忙地露出微笑,說:“論兵法,就算是王爺也未必及得上二舅,我就更不用說了,所知甚少,說不出什么道理來,只是這打仗,人少打人多,未必就不會贏,往遠了說,史書上以少勝多的戰役也不少,我叫不上名字,二舅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往近了說,去年夏天虎奔關之役,燕州軍以良莠不齊的兩萬兵力,拒北狄十萬雄兵于關外,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嗎?”
她的話中不可避免地摻了些夸大的成分,但都無關緊要,虎奔關之役燕州軍以少勝多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是沒法否認的。
“虎奔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關外地勢不平,不易展開大規模攻城戰,再加上夏季塞外少雨多大風,只要燒了北狄人的糧草,退敵自然不在話下,”鐘遠山顯然也是有備而來,沒有被她反將,而是一語道破了虎奔關之役取勝的天時地利,又將宣州與之相對比,“反觀宣州,雖多丘陵,但地勢起伏不明顯,適宜平原會戰,宣州又有大楚糧倉之稱,倉中糧食足以支撐一年以上的持久戰,而且他們為主我們為客,我們非但不能故技重施,在糧草上打主意,反而要提防朝廷釜底抽薪,切斷江州軍的糧草補給線,到時候兩面夾擊,背腹受敵,下場,不用我再說了?!?
持盈統共沒看幾本兵書,更沒有實戰經驗,被他這么一說,便垂下了頭,不知該怎么辦了。
崔繹卻是打過不少硬仗的人,稍加思索便說:“我對宣州地形不熟,二舅說宣州多丘陵,那就總有適合伏擊的地形,朝廷人多,我們人少,就不要和他們硬碰硬,可以采取迂回作戰,弓箭手預先埋伏好,然后以退為進,誘敵深入,騎兵高處沖鋒,步兵外圍阻截,蛇雖長,斬作數段也就好對付了。”
鐘遠山又問:“那糧草問題你怎么解決?”
持盈試探著問:“就地解決?我記得兵書上說以戰養戰,攻下一座城,不就有糧食了嗎?”
鐘遠山立刻肅然駁斥:“那不一樣,若是農民起義、征伐蠻夷,可以不顧后果不計代價,只要勝了就行,這時候以戰養戰是最好的選擇,可起兵造反不一樣,打仗的時候你掠奪的越多,就越容易失去民心,而且你還必須考慮這個爛攤子將來如何收拾,宣州一年的糧食產量是北方四州之和,一旦因為戰事耽誤了農耕,來年便有數十萬人要餓肚子,到時候北狄人趁虛而入,剛到手的江山,就又白送出去了?!?
持盈大窘,忙道:“是我錯了,沒考慮周全,二舅說的是,不能打出一個爛攤子沒法收拾,王爺的本意也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如果再弄得民不聊生,那反而是罪過了?!?
鐘遠山哼哼冷笑,手一抄,慢悠悠地說:“只要是戰爭,就必然會民不聊生,如果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就不該造反?!?
115、又添助力
鐘遠山哼哼冷笑,手一抄,慢悠悠地說:“只要是戰爭,就必然會民不聊生,如果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就不該造反?!?
崔繹眉頭猛地一聳,顯然是被這當頭的一盆冷水給激怒了,下意識就要大著嗓門頂撞回去,持盈趕緊咳嗽一聲,提醒他不可沖動。
鐘遠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似乎覺得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十分有趣,但也不說什么,靜靜等著他們作答。
“二舅……此言差矣。”崔繹忍了半天,終于把火壓了下去,聲音盡量平靜地說。
“哦?愿聞其詳?!辩娺h山一臉很感興趣的表情,靠在椅子里,讓他繼續。
崔繹深吸一口氣,說道:“皇兄權欲熏心,早在父皇還在世時他便在朝中結黨營私,排除異己,算計手足,謀害親子,父皇駕崩以后,他更是迫不及待地要獨攬大權,我這個與他向來不和的兄弟自不必說,從小與他關系親厚的老三也被他逼死,現在連他的生母懿明皇太后也朝不保夕,這樣一個冷血無情、殘忍多疑的人坐在龍椅上,天下真的能太平嗎?”
鐘遠山很明顯地沉默了一下,繼而反問:“三王爺是被皇上逼死的?他連太后也不信任?”
“是,”崔繹起身,恭恭敬敬地對他鞠了一個深躬,“圣人有云,眼中不能容人者,心中如何容天下,請二舅為大楚江山社稷考慮,為天下蒼生考慮,莫要被眼前短暫的太平迷惑了雙眼,現在除了我,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了?!?
他的話說完,書房里安靜了足有一盞茶的時間,鐘遠山的臉上再看不到先前那些刁難和玩味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鄭重,他沉思過后緩緩點頭:“你說的的確有道理,不過你剛才那句‘眼中不能容人者,心中何以容天下’,是哪位圣人說的?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
崔繹厚顏無恥地回答:“是愛妃晨間對我說的?!?
鐘遠山:“……”
持盈:“……”
鐘遠山繃著臉道:“哦,原來是長孫夫人教你的,我還以為王爺經歷了這么多事有長進了,沒想到今天這些說辭都是提前背好的,專門等著演給我看?!?
崔繹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好好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起來,持盈一著急,匆忙間便口不擇言:“沒有的事!二舅多心了,王爺說的那些都是心里真實的想法,和我沒有關系,我已經很久沒讓王爺背過書了、呃……”
鐘遠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看來長孫夫人以前讓王爺背過不少書啊。”
持盈弄巧成拙,直是張口結舌,欲哭無淚,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孰料鐘遠山非但沒發怒,反而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開懷舒暢,聽得二人面面相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很好,長孫持盈,你很好?!毙^之后,鐘遠山一手拍膝頭,沉聲道。
持盈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干笑兩聲。
鐘遠山從椅子里站了起來:“我記得上一次見到應融,他還是個六歲的小孩兒,玩心未泯,滿腦袋只有彈弓摔跤、刀槍棍棒,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根本不像個能成大器的人,卻不想二十年過去,竟能被你調教成了如今的模樣,不用背書也能一大車一大車地往外抖大道理,實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有你在他身邊,我相信爛泥也總有扶上墻的一天?!?
持盈頓時欣喜若狂:“這么說二舅答應助王爺一臂之力了?”
鐘遠山到此刻終于露出了笑容:“末將鐘遠山率兩萬五千江州軍,今日起歸順武王殿下,愿為王爺肝腦涂地,死而后已!”說著一撩衣擺,單膝跪在了他們面前。
持盈高興得心都要飛起來了,正要說什么,就聽身旁的崔繹陰惻惻地問:“二舅說誰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鐘遠山身體一僵,崔繹卻先哈哈大笑了起來,大步上前雙手扶起了他,堅定地道:“二舅放心,甥兒定不會辜負你和母后的期望!”
接下來的談話,才真正算是謀劃,鐘遠山不愧是大楚的優秀將才,和崔繹不同,他沒有被重點培養過,所有的本事都是在一次次實戰中磨練出來的,考慮問題也更為周全。他的年齡幾乎是崔繹的兩倍,打過的仗也比崔繹要多,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生在江州長在水邊,能夠訓練并指揮水師,這是燕州陣營中獨一無二的,江南三州、中原四州水系發達,一旦開戰,水上作戰就是不可避免的,有了鐘遠山,崔繹的勝算大大增加!
因為決定了要助他們,鐘遠山不再有所保留,展開地圖詳細地與崔繹討論起了要如何逐步蠶食宣州,使燕州、宣州、江州連成一線,形成穩固的大后方,與朝庭抗衡。他的許多對敵策略都是持盈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有些連崔繹都沒聽說過,說是商量,其實等于是來學習,先前鐘遠山刁難他們的問題,其實他自己都已經想好了應對之招。
甥舅二人越談越投機,持盈從一開始還能插上幾句,到后面變得眼里轉圈圈,什么都聽不懂了,不得不感嘆打仗這活真不太適合女人,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去研究怎么讓大家都吃飽穿暖,放放心心打仗吧。
“你們聊,我到院子里走走?!贝蜻^招呼后,她起身出了書房,讓他們倆自己研究去了。
江州地處南方,三月末已經是春意盎然,院子里的桃花開得無比絢爛,如粉紅色的云霞般裝點著不算大的院子,花枝間不時有黃雀探出頭來,喙子上啄著一條蟲,拍拍翅膀就飛走,抖落一地的花瓣。
曹遷站在樹下陰涼處擔當守衛,防止有心懷不軌之人偷聽。
“曹將軍,”持盈走下臺階,向他點頭致意,“可有七王爺的消息?”
曹遷聞聲,回頭對她抱拳行禮:“哦,還沒有,末將已經吩咐過他們繼續找,務必要把人找到,只是……”
持盈見他面有難色,便問:“只是什么?如果有什么難處但說無妨?!?
曹遷確實很苦惱,就說:“七王爺既然是第一次離開京城,末將以為,他十有八九是走錯了路,這人海茫茫的,咱們只帶了兩千人,分一千出去找人,不知道方向也不沒什么顯著特征,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啊,末將說句僭越的話,想把七王爺找回來,只怕是不太可能了?!?
持盈嘆了口氣,曹遷的擔心她也有過,可是這種話如何能拿去對崔繹說?和慶太妃莫名暴斃,究竟是病死還是被崔頡賜死還未可知,崔祥是她唯一的骨肉,崔繹無論如何也不能置他的生死于不顧,活要見人,死要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