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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遷既然說了是“聽不懂的話”,當(dāng)然也無法回答他,崔繹百思不得其解,二人只得先在附近尋了農(nóng)家過夜。
據(jù)曹遷說,楊瓊當(dāng)時并沒有刻意地想要提醒他們什么,似乎只是想到了某一件事,有點擔(dān)心又不能確定,才用了一個如果和一個可能,也就是在他眼里,這個“他們”有一半的幾率是敵人,另一半的幾率則會是朋友,這樣似敵非敵、似友非友的人,會是誰呢?
要說敵人,那么滿朝文武都可以算是他崔繹的敵人,要從里面篩出一個有可能會愿意站在自己這邊的人,崔繹冥思苦想了一夜,愣是沒想到,不由更加沮喪起來——自己還想當(dāng)皇帝呢,一個服自己的臣子都沒有,當(dāng)個屁的皇帝。
連他都想不出來,楊瓊在京城統(tǒng)共沒待幾個月,又成日在西營里訓(xùn)練,哪有什么空閑去研究誰對于崔繹來說是亦敵亦友的,這話從持盈、百里贊或者山簡嘴里說出來都不奇怪,從楊瓊嘴里說出來,就很古怪,他不像也不該是思考這些的人。
崔繹想得一宿沒睡著,又擔(dān)心著持盈和崔祥的安危,一路走來不見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全,還是已經(jīng)雙雙落入崔頡的手里,要是那樣……
于是第二天天不亮,曹遷按照過去行軍的習(xí)慣,到跟前來伺候,見他兩個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一樣,還以為他是在擔(dān)心持盈,便安慰:“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說不定就在這附近等著王爺來呢。”
崔繹一臉要死的表情:“本王在想公琪說的那句話,想了一晚上沒想明白。”
曹遷險些摔倒在地,說道:“公琪說不定只是隨口說說,也不一定是針對咱們回來探太妃病的事,想知道什么意思等回去問問他就知道了,王爺還是想想現(xiàn)在要怎么把太妃給接出行宮吧!”
崔繹木著臉看他:“太妃已經(jīng)過世了。”
曹遷:“……”
崔繹卻突然被自己點醒了——葉氏已經(jīng)撒手人寰,接不走了,那么如果持盈追上了崔祥,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在附近了,畢竟離皇宮近一分就更危險一分,最佳的選擇是立刻南下,爭取和他在半道上匯合;反過來如果持盈沒有追上崔祥,那么崔祥有很大可能是被崔頡抓住了,為了營救這個小叔子,持盈很可能會冒險進(jìn)城去。
思路到這兒就豁然開朗了,既然來路上沒有碰見持盈,她一定是沒有追上崔祥,太妃去世這么大的事崔頡不可能不來吊唁,崔祥極有可能被抓走,持盈要想救他,就得進(jìn)城,還得尋求信得過的人幫忙。
楊瓊的話在這時候突然變得極具指導(dǎo)意義——找誰幫忙?如果找了“他們”,看起來是信得過的,卻有可能反而會成為最危險的敵人!
持盈和自己所接觸的人是不同的,那些將軍也好文臣也好,她基本都不認(rèn)識,更不會去找他們幫忙,那么這個“他們”,就應(yīng)該是她覺得信得過的人。
崔繹腦海中冒出來的的第一個人是程奉儀,但程奉儀已經(jīng)不在,如果不是她的話,那就只有……
程扈和翟讓!對了!楊瓊所指的“他們”一定是這兩個人!那所謂的“不知道王爺做過什么”,指的就應(yīng)該是救程奉儀的事!當(dāng)時翟讓寫了信道燕州來,但是為了不連累他們,持盈最后沒有寫信回復(fù)他到底救沒救,如果翟讓覺得他們見死不救,極有可能心灰意冷繼而滋生憎恨之情,一但持盈去找他幫忙,反而可能被他出賣!
“王爺?”曹遷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幾經(jīng)變化,一會兒青一會兒紅,最后一片煞白,完全摸頭不著腦,“王爺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王爺?”
崔繹揮開他在自己眼前晃動的手,當(dāng)機立斷:“現(xiàn)在馬上進(jìn)城!”
曹遷大驚,下意識阻止:“現(xiàn)在進(jìn)城?京畿禁軍誰不認(rèn)識王爺,進(jìn)城不等于是送死嗎?萬萬不可啊!”
崔繹說著已經(jīng)大步朝前走去:“那本王就堂堂正正走進(jìn)去!他崔頡要殺就來殺,本王還怕他了不成!”
“王爺!”曹遷又想去追,又怕士兵們折返回來找不見人,正是兩頭為難之時,崔繹轉(zhuǎn)過身來說:“本王一個人去就行,你留在城外,江州那邊隨時可能來人,或者文譽來了,城外有人管事了,你再設(shè)法進(jìn)城來尋我們,明白了嗎?”
說完也不等曹遷回答,崔繹就跑了,曹遷完全跟不上他的節(jié)奏,被這么沒頭沒尾地丟下來做接頭人,險些要吐血,卻也不得不從,乖乖去走前約定好的集合地點等候士兵們返回。
崔頡錯信了長孫泰轉(zhuǎn)達(dá)的話,以為崔繹并未回來,所以對城防沒什么特別的交代,但郭姓謀士卻不敢輕信持盈的話,于是仍然要求對每日進(jìn)出的人嚴(yán)格盤查,滿以為崔繹與持盈伉儷情深,必然不會坐視她落入羅網(wǎng)而不救。
而崔繹也確實不負(fù)他所望,單槍匹馬來救美人了。
只是……他沒有選擇走城門或者翻城墻之類的常規(guī)途徑,而是繞到了西南面護(hù)城河水閘邊,用水囊儲存空氣,趁著未明的天色泅水潛入。
崔繹水性頗佳,閉氣的本事也不弱,再加上一只水囊輔助,中途只休息換氣了一次便成功潛入了城中。
河畔有起早貪黑的姑娘在浣紗,一轉(zhuǎn)身的功夫水里鉆出個男人與她擦肩而過,嚇得她差點尖叫起來,崔繹頜下還在滴水,一把撈住姑娘的手腕,沒讓她摔進(jìn)水里去,并笑著溫言道:“春水寒氣重,當(dāng)心著涼。”
雖然渾身濕透,但崔繹的樣子一點兒也不顯得狼狽,臉又長的英氣,濕衣勾勒出一身健碩的肌肉,姑娘嬌顏一紅,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見他蹬著臺階幾步躍上河渠,鬼魅般閃如巷中,消失不見。
109、居心叵測
女人多的地方,便沒有秘密。
事情的發(fā)展正如持盈所預(yù)料的那般,自己和妹妹在耀華宮撕破臉皮大吵一架,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延壽宮太后的耳朵里,她還沒把囚室的地板焐熱,太后跟前的大太監(jiān)就來提人了。榮氏是整個皇宮中輩分和地位最高的人,就算是長孫聆芳這個皇后也不能忤逆她的意志,只得任她將人帶走。
持盈還是穿著一身單衣,從耀華宮走到延壽宮的路上甚至沒有穿鞋,雙腳踩在青石方磚上,猶如踩著冰塊,剛開始還會感覺疼痛,到后來只剩麻木,連腳趾頭都感覺不到了。
到了延壽宮,宮女說太后還在禮佛,持盈就跪在門外等,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榮氏才在宮女太監(jiān)的前呼后擁下到來。
榮家也是個大家族,祖上曾是開國功臣,到了榮氏這一輩子已經(jīng)是一方富豪,兄弟也頗有幾個有能耐的,或在京城或在故鄉(xiāng)做著不大不小的官,在控制外戚的問題上建元帝還是做得不錯的,崔頡登基后榮家也沒有一夜間躍上枝頭,持盈認(rèn)為這個狡猾陰險的君王其實連母舅家的人也是信不過的。
“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持盈已經(jīng)凍得有點不會說話了,舌頭都抻不直。
好在榮氏十分客氣,看她跪著便說:“起來吧,賜座。”等她起身了,又見她只穿著一身單衣,眉頭皺了起來:“怎么衣冠不整的,金穗,帶王妃去換身衣服,拾掇整齊了再來見哀家。”
榮氏的客氣超乎持盈的預(yù)料,不過很快她就知道這背后的原因了。
換了一身新衣裳后,宮女又給她梳了髻化了妝,中途還有御醫(yī)給她號了脈,多半是擔(dān)心她受了寒,會把病氣過給太后。
等她再站到榮氏跟前,太后終于滿意了,點點頭:“這還像個人樣,坐下吧。”
持盈謝恩落座,榮氏懷里抱著手爐,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才說:“耀華宮里的事哀家已經(jīng)大概聽說了,但是還有許多地方?jīng)]有弄明白,你給哀家說說?”
“娘娘想聽哪個部分?”持盈把皮球踢回去。
榮氏笑瞇瞇地看著她:“從頭說起吧,就從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耀華宮中說起,怎么樣?”
持盈坦然回答:“正月時候聽說和慶太妃病得重了,王爺走不開,臣妾就代王爺回來探太妃的病,誰曾想沒趕上見太妃最后一面,反而被人抓到了我爹面前,接著便給我扭送進(jìn)宮,我想走,皇后娘娘不放,于是我們姐妹就吵了起來。”
榮氏本含笑聽著,結(jié)果持盈三言兩語就說完了,她反倒是愣了一下,蹙眉反問:“就這樣?”
持盈點頭:“就這樣。太后娘娘聽到的難道不是這樣?”
被她這么一問榮氏反倒不好說什么,靜了片刻,才又笑起來:“長孫持盈,你不是個普通的女子,哀家從第一次見你那天起,就很欣賞你,皇后雖然也不錯,到底不及你穩(wěn)重聰慧,哀家常想,當(dāng)初若是你做了哀家的兒媳,咱們婆媳二人必是十分投緣的。”
她說得倒也不盡然是假話,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個女人的表面工作總是做得很不錯的,不會當(dāng)著面收拾誰——而必然在背后使絆子讓人有苦難言,聰明的女人永遠(yuǎn)會欣賞同樣聰明的人,尤其是她們有共同利益的時候。
“承蒙太后娘娘錯愛,臣妾不勝惶恐,”持盈稍微欠了欠身以示禮貌,“只是這命中緣分自有天意,是臣妾沒有那個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