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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看他喂飯那笨手笨腳的姿勢哭笑不得:“讓奶娘喂吧,吃下去的還沒灑掉得多。——然后呢?徐老將軍就和先帝賭氣了?”
崔繹把小崔嫻交給奶娘,手撣了撣大腿上的飯粒,說:“沒有,徐老將軍直腸子,根本沒覺察到父皇的怒火,恪盡職守地在燕州一守就是三年,是后來母后去世,父皇要立皇兄為太子,朝中有不少大臣極力反對,說我既然無大過,便沒有廢嫡立庶的道理,父皇為了堵住眾卿家的口,于是干脆將敬妃榮氏立為了皇后。”
“當時的吏部尚書嚴鋒,和徐老將軍私交不錯,二人常有書信往來,發生了這件事后,徐老將軍在信中寫了一句話,大意是幸好當初沒有接受委任,否則現在變了天,新皇后和儲君第一個要開刀的一定是他這個原準太子的師父,這封信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傳到了父皇手里,父皇大發雷霆,勒令徐老將軍在自己有生之年,一步也不許離開燕州,徐家后人也永不錄用。”
持盈神情黯然,崔繹嗤了一聲,笑著搖頭:“用膝蓋想想都知道,嚴尚書的私人信函會傳到父皇手里去,必定是榮氏在背后做了手腳,可惜我那時年紀尚幼,不諳世事,娘舅家人遠在江州,更是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殘害忠良,徐老將軍心中有怨氣,也是人之常情。”
“徐老將軍雖然是被貶到燕州來,但在任期間愛民如子,卸任后聽聞虎奔關有難,也是毫不猶豫地就讓兒子領兵來助,就這份胸襟也足以令人敬佩了。”持盈感慨地說。
089、心甘情愿
又過了兩天后,博木兒也回到了燕州府。
“人都回來了就好,今晚可以辦慶功宴了。”持盈特意沒有去接,只打發了丫鬟跟著去看了看,聽說他毫發無傷,也就放心了,點點頭繼續算賬。
丫鬟面有難色,半天都不知道怎么開口,持盈寫了兩筆又抬頭:“怎么了,還有什么事?”
丫鬟只得囁嚅著道:“博木兒公子請……呃,請夫人到客房去,說是……有事要同夫人說。”
持盈不禁皺起了眉——這人真是,又要搞什么名堂,有什么話不能讓丫鬟轉告,或者親自來主院說的,非要把她叫過去,這不是明擺著讓府里下人有舌根子嚼嗎?
想了想,持盈回復道:“你去告訴他,就說我很忙,沒空去見他,有什么事讓他去找弄月,弄月解決不了會再來稟報我,王府這么大,事情這么多,樁樁都要我親自跑,還不累死我。”
丫鬟于是奉命去傳話,持盈清點了上個月府里的開支,叫來管家囑咐了幾句,又派人去請山簡,自己則忙里偷閑,喝杯茶歇一歇。
沒想到等了一會兒山簡沒來,博木兒倒來了,親兵將他攔在賬房外不讓進,持盈聽到動靜出去一看,不由泄氣地道:“你怎么來了,有什么事嗎?”
博木兒被親兵攔在距她六七步遠的臺階下不得靠近,臉上表情很不好看,張口就問:“就因為留不住我們,所以連面也不愿意見了?”
持盈鎮定自若地笑笑:“這是什么話,我有那么大一個王府要管,每天忙得恨不得有八只手,沒空親自去接你,也值得你跑到主院來鬧脾氣?”
博木兒眉毛直跳,下頜的線條咬得生硬,表情看上去有點氣急敗壞。
“什么話說吧,一會兒我還要和山先生商量事情,你愿意干耗著,我是沒什么關系。”
博木兒提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憤懣,道:“桑朵說你親手結果了那賤潑,你為何要這么做?她雖然死有余辜,但你殺她等于是臟了自己的手,以后謝家要抓著這個把柄大做文章,誰能保你?就是他崔繹也保不了一個手刃正妻的小妾!”
持盈一臉平靜地看了他片刻,反問:“我不動手,誰動手?”
博木兒微微一怔,繼而馬上說:“隨便誰都可以,你男人就在一旁,他怎么會讓你一個女人動手殺人?萬一謝家以后追究此事,他倒是可以撇得干凈,你呢?你怎么辦?那賤潑是他要娶進門的,利用謝家的人也是他,他怎么不自己善后,卻要拖你背黑鍋……”
“夠了!”持盈猛然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博木兒緊抿著唇,眼中怒火熊熊。
持盈厲聲道:“這話我只說最后一次,娶謝玉嬋是我的主意,利用謝家也是我的主意,王爺只是照我說的去做了而已!”
博木兒輕蔑地扯了扯嘴角:“你就這么維護他。”
“我維護他有什么不對嗎?他是我的夫君!”持盈真是生氣了,見過頑固的沒見過這么頑固的,怎么就撞了南墻還不回頭呢?“你要這么說我也無法反駁,我就是在維護他,那又怎樣?如果他殺了謝玉嬋,后果會怎樣,你想過嗎?”
博木兒沉默地望著她,樹冠投下大片的陰霾在他的臉上,婆娑搖曳。
持盈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為人君者,最忌諱德行有污點,親手殺死原配妻子這種事,足以讓他被言官們戳著脊梁骨罵一輩子!后世子子孫孫,誰會計較謝玉嬋是個淑女還是個潑婦,他們只會傳王爺是個過河拆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明白嗎!”
山簡走到院門口,聽到這聲音,自覺地收住了腳步。
院子里安靜了足有半柱香的時間,博木兒才緩緩開口問:“那你自己呢?你只會為他著想,誰來為你著想?”
持盈涼涼一笑,輕聲說:“不負我者,我亦不負之,縱然王爺將來要為了天下舍棄我,我也心甘情愿。”
仿佛被這話觸及了心中的傷痛,山簡攏著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睛閉上又睜開,茫然失焦。
“……既然你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再無話可說,”博木兒聲音比之前冷靜了許多,“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去刺殺呼兒哈納的時候,見到了程奉儀。”
持盈頓時睜大了眼:“你見到程姐姐了?她怎么樣?有沒有被人欺負?”
博木兒哼地道:“我就知道。”
持盈一時不解其意:“什么?”
博木兒轉身離開:“你只會關心程奉儀好不好,而不會在乎我冒不冒險有沒有受傷,看來我在你心里,真的是一點分量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等持盈說別的,大步走出了院門,山簡退了一步讓出路來,博木兒渾然看不見似的,與他擦身而過。
持盈站在臺階前,簡直被他氣得頭疼,想罵幾句又不知道罵什么好,恰好這時山簡進門來,看到她這副表情,便說:“家馬和野馬最大的區別便在于,前者餓肚子最多是不駝人,后者吃不飽卻要用蹄子踹人,卻不想想人家根本沒義務喂你這匹野馬,嘖嘖,真個兒沒良心。”
持盈被他這一攪和,倒忍不住笑了出來,說:“先生威武。”
山簡搖著扇子走上前來:“聽了會兒墻根,夫人不介意吧?我也聽文譽說了夫人親手殺謝姑娘的事,有一個疑問,不知當不當問。”
“先生請講。”
“自古男兒皆薄幸,這一點我比夫人更清楚,現在王爺身邊暫時還沒有那些桃紅柳綠,還能一心一意地對夫人,可紅顏易老,芳華終逝,將來王爺若真是做了皇帝,三宮六院,佳麗無數,夫人又要如何自處?到那時夫人是否會后悔代替王爺下手之事?”
山簡字字句句,全都剖白到了要害之處,持盈幾次張口欲答,最后都只是黯然無聲。
二人無言地在院中佇立,過得片刻,山簡打破沉默:“我也曾以為自己無怨無悔,可是有句古話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事事為他著想,誰來為你著想?如果自己都不快樂,又為何要挖空心思,去討那個人的歡心,最后落花逐水歸虛無,又該怪誰?”
回想起前世的悲慘遭遇,持盈心中涌起一陣酸楚,喃喃道:“先生……也曾被人所負?”
山簡輕描淡寫地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人都死了,我也沒什么可怪的。”
二人于是心照不宣地不再提,持盈叫丫鬟泡了茶來,和山簡坐下談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