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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繹奇怪地問:“去城外做什么?”
“眼看要開春了,得把城外荒廢的農田都開墾出來,”持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喂到他嘴邊,崔繹張口吃了,“跟著來的八千士兵都是西營出身,在京城時候就有過墾荒種地的經驗,現在來到燕州,條件雖惡劣了些,但也還不到無法耕種的地步,得有人指揮著,安排下去該做什么。第一年會辛苦一些,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崔繹嚼著嘴里的雞蛋,喉嚨里一陣苦澀,說:“不能叫別人去嗎?隨便找個懂農耕的人去不就好了,你身為王妃,怎能親自到田間地頭去。”
持盈無奈地一笑,說:“叫誰去?先生每天忙著替你看折子回書信已經夠忙的了,人手不夠,我這個王妃也只好親自捋袖子上了。自己端起碗來吃,你比嫻兒還小么,還要我喂你才吃——待會兒吃過飯我先去看看城外的地,何處能種何處不能種,再交代曹將軍去分配任務,咱們從京城帶來的谷中都是最好的,數量也不多,浪費不得。”
說到谷種,崔繹想起在宣州謝家的時候,自己為她帶著谷種而不是糧食金銀的事發過火,其實過后仔細想想,糧食只能管一時半刻,播下谷種才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持盈的做法其實是正確的。
只是當時正在氣頭上,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怒火照著她撒了去,完全沒考慮她的感受。持盈剛失蹤的那段時間,崔繹幾乎天天晚上都睡不著,滿腦袋都是她被自己罵時候隱忍的表情,懊悔得直捶自己腦袋。
“持盈。”
“嗯?”持盈專心吃著飯。
崔繹咽了下唾沫,誠懇地道:“在宣州的時候對你發了火,是我錯了,對不住。”
持盈一笑,給他碗里夾菜:“什么時候的事?我已經忘了,吃飯吧。”
崔繹心頭五味雜陳,“嗯”地點點頭,端起碗大口地吃起來。
066、以食為天
吃過午飯后,崔繹陪著持盈到城外走了一趟。
燕州地廣人稀,冬長夏短,每年能收獲的糧食非常有限,大片的土地都是荒蕪的,草長得有一人高,馬車進不去,只能下地走路。
“這地方能種莊稼嗎?”崔繹深表懷疑地看著那硬得鋤頭都刨不開的土地。
持盈蹲下去撿了塊泥在手里搓了搓,笑道:“能長草就能種莊稼,只是收成會差一些,再想辦法吧。燕州太冷了,這都三月份了,還在下雪,稻子是不能種了,先種麥子,等過上一兩個月天氣暖和了再種稻子。”
查看了幾處土質后,馬車駛回王府,持盈叫人把百里贊、曹遷等人全都叫了來,就連弄月也不例外。
謝永也來了。
崔繹一看到謝永就想起他那要人命的妹妹,偏過頭去低聲問持盈:“把他叫來干什么,光會吃不會做事的祿蠹,看到就煩。”持盈把他的頭戳回去:“大家都在忙,憑什么讓他閑著吃白飯?快坐好了,人都到齊了。”
堂屋里置了四席,文武分兩邊坐,百里贊最后一個到,懷里還抱著小桃酥,見謝永把上席坐了,也不計較,撩起衣擺就在下席落座,小桃酥輕盈地跳下地,朝著謝永“喵”了一聲,謝永伸手想摸摸它,小桃酥卻哧溜一下跑開了。
謝永的手伸在半中央好不尷尬,曹遷在對面不無嘲諷地說:“除了先生,小桃酥只親夫人一個,旁的人誰也摸不得,一摸就撓人。”
小桃酥踱到持盈腳邊,噌地竄上去,持盈摸摸它的背,小桃酥溫順地趴了下去,毛茸茸的尾巴在持盈手上掃來掃去。
持盈面帶微笑地道:“人都到齊了,那我就開始說了,今天把大家都找來,為的是和大家商量眼下最大的問題如何解決,我有一些想法,不一定很合適,大家若有意見或者更好的建議,都可以提出來,弄月你也是一樣。”
弄月受寵若驚地趕緊欠了欠身:“是。”
“大家都知道燕州地處北方,偏僻荒涼,年年都是靠朝廷接濟,百姓才能勉強度日,可如今王爺被貶到燕州來做州牧,皇上是斷不會管我們死活的,所以要想吃飽,穿暖,過好,都得靠咱們自己。”
持盈話音剛落,曹遷就迫不及待地說:“朝廷不撥糧食,咱們就自己種!燕州這地方連北狄人都不愿意來,士兵們都一身力氣沒處使,正好都去種地,在京城那會兒不也都是自己種糧食吃?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靠人不求人也不會餓死。”
“正是這樣,”持盈朝他點了個頭,又說,“但燕州不比京城土地肥沃,莊稼種下去,說不定還沒有野草長得快,光種地還是不行的。燕州多山,山高林密,林中少不了有飛禽走獸,還得分一部分人去打獵,城里的肉價今日不知怎的突然翻了幾倍,要不打獵,大家伙兒可就只能吃素了。”
說是“不知怎的”,其實就是說給謝永聽的,你們以為不給燕州將士肉吃,王爺就得陪著笑臉把謝家的千金捧在家里供著?不好意思,要是沒有葉氏把自己逼走的事,持盈不定還會替謝玉嬋說個情,怎么著人家也是嫁給你崔繹了,一夜夫妻還百日恩呢,但謝家先趕盡殺絕在前,那她也不會留半點情面,謝玉嬋這瘋子王妃的帽子,她是扣定了。
謝永聽了她的話,也沒表態,倒是楊瓊說:“前幾日軍營里還有弟兄在商量偷偷上山去打獵,被我制止了,如果王爺下令讓大家去,那又不一樣了。”
崔繹沉聲道:“從前燕州每年的貢品幾乎都是熊膽、貂皮等物,普通獵戶單槍匹馬很難有收獲,但徐老將軍帶著家丁上山圍獵,往往能捉到大家伙。”
“徐老將軍?”
“前燕州牧徐沖,年初時候告老還鄉了。”
持盈點點頭,自己來得晚,沒見到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將,不過聽崔繹的意思,似乎和徐沖還聊過公事以外的事,就說:“王爺與他相談甚歡?還聊到了打獵的事。”
崔繹面無表情地道:“父皇就喜歡那種說話阿諛奉承,做事拐彎抹角的卑鄙小人,徐老將軍為人耿直,不投父皇所好,才被派到燕州來駐守,本王與他也算是同病相憐。”
“徐老將軍……算了,反正也沒成,”提到徐沖,百里贊似乎有什么想說的,卻又不打算說了,而是換了個話題,“燕州的冬天要持續到三月底,今春種下去的糧食,至少要到九月才能成熟,可是庫房里的糧食已經不夠吃到那時候了,銀子倒是還有不少……”
換句話說,要去買糧食,可是去哪兒買呢?燕州緊鄰甘州和宣州,甘州常年遭受戰火洗劫,狀況比燕州也好不了多少,有錢也買不到糧食,而宣州則是謝家的底盤,謝效能讓燕州的肉價翻幾倍,同樣也能讓宣州的米商拒絕和燕州軍做生意。
持盈笑得飽含深意:“糧食肯定得買,不過買之前還得派個人去把各地的糧價調查調查,誰愿意去?”
謝永不緊不慢地道:“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燕州缺糧草,王爺只需修書一封給家父,不日便可解此燃眉之急,宣州魚米豐饒,一斗米只賣十八文錢,就算是江南三州也沒有比這更低的價了。”
他話音剛落,百里贊就笑了:“謝公子是豪門大少爺,又離開了宣州一年多,竟然連家鄉的米價都了若指掌,真是佩服佩服。”
謝永瞥他一眼,說:“未雨綢繆罷了。”
百里贊也就笑而不語了,至于是未雨綢繆還是有備而來,大家心照不宣。
一直沒出聲的弄月忽地問:“從燕州到東閶遠嗎?”
東閶是大楚東邊的一個附屬國,疆域和一整個燕州差不多,雖然同在北方,但三面環海,長夏無冬,倒是一片樂土。崔繹顯然是對這一代的地形十分了解,答道:“不遠,翻過阿瑪多爾山就是東閶國。”
弄月說道:“我跟在端妃娘娘身邊的時候,曾聽說東閶國也是魚米之鄉,咱們何不上他們那兒買糧食去?”
“弄月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持盈笑吟吟地道,“王爺現在是皇上的眼中釘,謝大人雖說是王爺的岳丈,但也是天子腳下臣,公然接濟王爺只怕容易引來朝廷的非議,還是不要太過為難謝大人的好,東閶既是大楚的附屬國,兩國素有商貿往來,咱們去買米,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東閶的商人定不會放著上門的買賣不做的。”
說著,朝弄月遞了一個贊許的眼神。
謝永輕笑一聲,不快地道:“夫人既然都已經有打算了,又何必讓我們出什么主意。”
持盈假裝看不出他的懊喪,仍舊笑著說:“集思廣益不是嗎?謝大人若能籌集些許糧食、幫助王爺度過難關自然好,若不能,王爺也不會勉強,總得有條后路不是嗎?這樣吧,有勞先生去一趟東閶,帶著銀子去,能買多少就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