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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頗高,引得望海樓上許多客人紛紛看了過來,露出詫異的表情。華服年輕人那個人拍了拍腰畔的長劍,揚眉傲然道,“一旦國家有難,到時候少不得我這個沒出師的家伙也要上陣殺敵了——但愿師父別怪我技藝不精辱沒師門。”
他的手在劍上重重拍了拍,拿起來放到了桌上,得意洋洋。
“哎呀,這劍可真神氣!”簇擁著他的眾位少年一眼看到他的那把劍,忍不住嘖嘖贊嘆起來,“上面還有閃電形的記號?莫非是……”
“不錯,這正是空桑劍圣一門的表記!怎么,沒見過吧?”華服年輕人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聲音也提高了起來,握起劍傳給眾人觀賞,“我乃當今劍圣清歡門下弟子,這柄劍也是劍圣親手傳給我的。”
“咳咳……咳咳!”旁邊忽然有人嗆住了,似乎實在是忍受不了這邊的嘈雜聲音,忽地放下酒碗,看著被傳閱稱頌的劍,露出鄙夷之色,嗤笑:“劍圣之劍?這是花多少錢買的?一千金銖還是三千?”
聲音刺耳,眾人不由得瞬地一起看過來。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和尚,方當壯年,劍眉星目,大有龍象之姿,然而一手端著酒碗,另一只手里卻握著一根雞腿,喝酒吃肉正不亦樂乎,完全沒有佛門高僧戒律。在他身側坐著一個黑衣青年,臉色蒼白,病懨懨的。
“你這個臭和尚想干嘛?”少年人回過神來,呵斥,“知道我家三少爺是誰么?”
“何必大呼小叫?只是想觀摩下劍神之劍而已。”那個和尚放下了手里的雞腿,油膩膩的手指微微一動,正拿著劍的那個少年虎口一麻,脫口發出一聲痛呼,手里的劍仿佛被看不見的線牽著,瞬地飛了出去。
那個和尚用握過雞腿的手捏著這把劍,拔出來看了一看,眼神越發譏誚:“嘖嘖,鑲玉的啊?那是要三千了……云荒上有錢的冤大頭可真多,清歡那個家伙靠這一手斂財,看來真的已經把劍圣一門發揚光大了。”
“孔雀,該走了。”此時忽然有人開口,“別浪費時間。”
大家這才發現那個和尚的旁邊原來還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黑衣,在室內也沒有把風帽摘下,獨自坐在角落里,一直很沉默,令人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此刻他終于抬起頭來,眼神亮如閃電,讓一行少年心里都不自禁一凜,生出畏懼之心來。
然而,那張風帽下的臉卻有些蒼白,仿佛大病初愈,不停地微微咳嗽,將手里的筷子放下,道:“別多事,還要趕路呢,沒時間喝酒了。”
“喂喂,不用這么急吧?喝一口酒能耽誤多少時間?”孔雀看到溯光的搖晃著站了起來,連忙道,“你的傷還沒好,等我下去先雇一輛馬車再說。”
“還要什么馬車?已經沒時間了!”溯光卻一反常態地匆匆往外走去,“如果……咳咳,如果不是你非要我留在北越郡養傷,耽誤了那么久,如今我們早就到了西荒!”
“哎,你這是不要命了?”孔雀連忙跟上去,“你也不看看從南迦密林出來自己是什么情況!就剩下一口氣了,還不能養幾天?如果不是我照顧你,你這家伙早就掛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搶著跑下了樓去。
“三少爺!你的馬!”旁邊的少年叫了起來,指著前方——官道上兩騎絕塵而去,其中一匹馬正是青衡的坐騎,來自天闕的名駒,“快看,他們居然搶了你的馬!”
溯光騎的是青衡的天闕名駒,一直到葉城門口,孔雀才追上了溯光,憤憤不平:“喂,你這家伙怎么把好心當驢肝肺?還嫌我耽誤了時間——你也不看看從南迦密林出來后自己的身體都成了什么樣子!掙扎著到了西荒又能怎樣?”
溯光低聲:“如果我當時在那里,至少能讓冰夷沒那么容易突破迷墻防線!”
“呵,就算你我聯手,能拖住滄流的軍隊多久?一天?兩天?你真以為自己是萬人敵啊?”孔雀冷笑起來,策馬跟在后面,“此次冰夷孤注一擲,大舉進入云荒,定然是派了最精銳的人馬——如今命輪已破,光憑我們兩人,能做什么?”
他說到這里,溯光忽然頓住了腳,孔雀一個收腳不住,兩匹馬差點撞上。
“是的,命輪已破,”溯光嘆了口氣,勒馬轉身看著唯一的同伴,“滄流已經在狷之原登陸,那個冰族的圣女也到了破軍座前——滄流帝國這次簡直是穩操勝券,這一局,真不知道能否翻得過來。”
“盡人事,聽天命。”孔雀念了聲阿彌陀佛,眼神沉毅,“如今反正已經來不及了,不爭這一天半天的。不如好好休整,等神完氣足再上戰場。”
“天命?”聽到同伴這種口吻,溯光不由得皺眉,“命輪就是為了改變天命而存在的,如今你卻說出什么聽天由命的話來?”
“哎,哎,別這樣,我在命輪里比你還資深呢。”孔雀搖著頭,“現在星主死了,組織里只剩下我們兩個。我們接下來要對付的是破軍,那個即將復蘇的魔——就算是在巔峰的狀態下,我們兩個人也未必贏得了他,更何況如今你這樣的半殘廢?”
“那么,你是要放棄了么,孔雀?”溯光低聲問。
“……”孔雀撓了撓光頭,忽然反問,“你知道我在命輪里已經多少年了么?”
溯光沉默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在他加入命輪時,孔雀早已是組織里的元老,據說已經連續參與了好幾輪遏制破軍蘇醒的行動。這個來自中州的和尚亦正亦邪,持缽云游四方,鎮壓怨靈于空寂之山。
他的來歷卻從不被人得知,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
“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在云荒上為蒼生就已經奔走了幾百年,你以為是閑得慌么?”孔雀冷笑了一聲,“我不會好酒好肉享受此生?”
是啊,一個中州和尚,為什么會一直在云荒做這種不知所謂的事情呢?
“我來自于慕士塔格雪山那一邊的中州大地,一個叫做藍毗尼的地方。”孔雀語聲忽然低沉下去,和平日的大大咧咧迥然相反,“你知道中州人信奉的佛的起源地嗎?——就是在那里。一個和云荒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我沒有去過慕士塔格峰那一邊的世界。”溯光坐在馬上,看著這個遠方來的苦行僧,“如果你是來自于那里,又為何身在此處?”
“為何?所有的‘因’,在一千年前就已經種下了,我只是來收割結出的‘果’。”孔雀苦笑,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緩緩道,“云荒和中州,是互為表里的‘鏡’像世界。任何一個世界的微小變化,都會引起另一個的巨變。”
“是么?”溯光微微皺眉,“你來到這里,是因為云荒和你們世界的聯系?”
“是。”孔雀回答,“一千年前,曾經有一個人不遠千里從云荒來到藍毗尼,見到了我的師祖、被尊為當世真佛的龍象上師——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年有著絕世的容顏,想不惜一切獲得力量。他在佛祖當年坐悟的娑羅雙樹下足足跪了三天三夜。”
孔雀低聲,眼神漸漸深遠:“我的師祖并沒有答應這個遠方的陌生人,因為他看不到那個人心里的光明,若賦予其力量,未必是好事。然而我的師父心地慈悲,卻被其打動,偷偷傳授了他本門的奧義——于是,整個云荒的命運,都因其而改變!”
“那個人是誰?”溯光悚然,“難道是……”
“他就是你們鮫人的領袖,復興一族的英雄:海皇蘇摩!”孔雀霍然抬頭看著他,眼神炯炯,“現在,你知道其中的因果了嗎?”
“……”溯光猛然一震,只覺得心里瞬地通透無比。
是的。那個帶領族人重獲自由的海皇蘇摩,據說曾經有過極其黑暗的過往。從小淪為奴隸,受盡凌辱和荼毒,后來因為太子妃白瓔之事被驅逐出云荒,孤身翻越慕士塔格峰,去往中州——他失蹤了很久,直到一百年后,才以黑衣傀儡師的身份返回。
后世傳說,他在那一百年里四處流浪,在六合八荒之中獲得了力量,等修煉大成之后,便返回云荒帶領族人復國。然而,沒有人知道那一段歷史究竟如何,就如沒人知道海皇的真正內心。
那一段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離開云荒時,那個叫蘇摩的少年不過是一個背負血海深仇的鮫人,孱弱孤僻,甚至尚不曾分化出性別;而歸來時,卻已經是一個歷經劫難的英俊男子,靈力卓絕,沉默中蘊藏著說不出的滄桑和黑暗意味。
他曾經去過何處,又攜帶了什么回來?在那一百年里,他經歷過什么?學到了什么?遇到過怎樣的人、做過怎樣的事?……這些,都已經沒有人知道,淹沒在了云荒的滾滾歷史洪流之中,到如今,只留下一年一度拜訪葉城的潮汐。
然而,在千年之后,居然有人為了那一段空白的歷史來到了云荒!
溯光遲疑著:“所以,你來到云荒,是為了師門?”